第1050章 林耀的“礼物”(2/2)
但心跳很快。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像鼓点。她能听见日光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能听见自己呼吸时空气流过鼻腔的声音,能闻见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然后,对面的门开了。
两个狱警先走进来,站在门两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伍馨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林耀。
但又不是她记忆中的林耀。
他穿着囚服——蓝白条纹的棉质上衣和裤子,布料看起来粗糙,袖口和裤脚都有些磨损。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能看见青色的头皮。脸上没有戴眼镜,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现在……
现在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茬。囚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膀的位置塌下去,整个人小了一圈。
但他走路的姿势没变。
背挺得很直,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到玻璃对面的椅子前,坐下。动作很慢,但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
狱警退到门边,但依然站在房间里。
林耀抬起头,看向玻璃这边。
他的目光穿过厚厚的玻璃,落在伍馨脸上。那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伍馨拿起电话听筒。
听筒很重,塑料外壳冰凉。她把听筒贴到耳边,能听见电流的嗡鸣声。
对面,林耀也拿起了听筒。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伍馨愣了一下。
那声音……变了。变得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过木头。但语调很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是我。”伍馨说。
“我知道。”林耀说。他顿了顿,目光在伍馨脸上停留了几秒,“你看起来不错。”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就像老朋友见面时的寒暄。但伍馨听不出任何讽刺或敌意,就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你……”伍馨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不多。”林耀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我长话短说。”
他放下听筒,从囚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很厚,边缘有些磨损,封口用白色的棉线缠绕着,打了一个简单的结。
他把文件袋放在面前的小台子上,推过来,直到抵住玻璃墙的下沿。
“这里面,”林耀重新拿起听筒,“是我以前掌握的,关于寰宇时代以及几个国际资本集团,试图通过文化渗透、收购控制等方式,影响甚至垄断国内文娱市场的部分资料和线索。”
伍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文件袋。牛皮纸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黄色,能看见上面有些折痕,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像是被反复翻阅过。
“有些可能过时了。”林耀继续说,声音像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收购案可能已经完成,股权结构可能已经变更,有些公司可能已经换了壳。但核心脉络应该还有用。他们做事的方式,渗透的路径,操控的手段……这些不会变。”
伍馨抬起头,看向玻璃对面。
林耀也看着她。他的眼神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合作。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为什么?”伍馨问,声音很轻,“为什么给我这个?”
林耀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几乎看不见。但伍馨看见了——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
“别误会。”他说,“我不是帮你。”
他顿了顿,目光移开,看向玻璃墙的某个角落,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只是……”他的声音更低了,像自言自语,“不想看到这片市场,最后被外人用更狠辣的方式吞掉。”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伍馨。
这一次,伍馨看清了他眼神里的东西。
那是战士的眼神。
即使离开了战场,即使被关在牢笼里,即使失去了所有武器——但战士依然是战士。他依然记得战场的样子,记得敌人的战术,记得每一寸土地的价值。
“毕竟,”林耀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里曾经是我的战场。”
会见室里安静得可怕。
伍馨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电话听筒里电流的嗡鸣,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她能闻见消毒水的味道,能闻见陈旧建材的霉味,能闻见……一种铁锈般的、属于监狱的气息。
玻璃对面的林耀,坐在塑料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他穿着囚服,头发剃光,脸颊凹陷。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依然像一个……王。
一个被废黜的王,但依然是王。
“你比我想的走得远。”林耀突然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也许是感慨的东西,“我以为你会垮掉。在那种全网黑的情况下,在那种封杀的压力下,正常人都会垮掉。”
他顿了顿,目光在伍馨脸上扫过,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
“但你没有。”他说,“你不仅回来了,还走到了今天。‘新星计划’……我听说了一些。很有意思。”
伍馨握紧了听筒。
塑料外壳被她的掌心焐热了,但指尖依然冰凉。
“这些东西,”林耀指了指玻璃那边的文件袋,“或许能让你和你的‘新星’们,看得更清楚,走得更稳当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又看向门边的狱警,最后看回伍馨。
“他们会审查这个文件袋。”他说,“里面的内容,有些可能涉及商业机密,有些可能涉及……更敏感的东西。但该删的我已经删了,该模糊的我已经模糊了。剩下的,都是可以给你看的。”
他放下听筒,站起身。
动作很慢,但很稳。囚服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伍馨也站起来。
她看着玻璃对面的林耀。他比她记忆中矮了一些,瘦了很多,苍老了很多。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林耀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就像棋手在棋局结束后,复盘时看着棋盘的眼神——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狱警打开门,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哐当。”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房间里回荡,然后渐渐消失。
伍馨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听筒。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嘟嘟嘟,单调而持续。她看着玻璃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看着台子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看着……
看着那个曾经想要毁掉她的人,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狱警走过来。
“会面结束。”他说,“文件袋我们会按规定程序审查,如果内容没有问题,会在三个工作日内转交给您。现在请跟我离开。”
伍馨放下听筒。
塑料听筒落在台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牛皮纸的颜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道铁门,两道铁门,三道铁门。每道门打开又关上,金属的摩擦声和撞击声交替响起,像某种仪式。
最后一道门打开时,伍馨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有一束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监狱的高墙上。墙上的铁丝网在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
王姐站在车边等她。
看见伍馨出来,王姐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怎么样?”王姐问,声音很急,“他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威胁你?那个文件袋——”
“回去再说。”伍馨打断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王姐听出了一丝……不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困惑。
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车子驶离监狱,驶上来时的路。窗外的景色向后倒退——高墙,铁丝网,岗亭,然后是一片荒废的工厂,光秃秃的杨树,灰蓝色的天空。
伍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车子的颠簸,能听见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能闻见车内皮革和空调出风口清洁剂混合的气味。她能感觉到王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能感觉到司机从后视镜里投来的警觉眼神。
但她脑子里,只有林耀最后那个眼神。
战士的眼神。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毕竟,这里曾经是我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