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资料的价值（2/2）
王姐放下水杯，杯子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新星计划’的风险。”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如果这些资料是真的，那么我们要培养的创作者，未来要面对的不仅是国内的潜规则，还有国际级的……”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准确的词：
“文明冲突。”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伍馨站起身，走到墙边。墙壁是浅灰色的，表面做了磨砂处理，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她把手掌贴上去，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陈顾问。”她没有回头，“以你的专业判断，这些国际资本，目前对国内市场的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陈锋沉默了几秒。
“中期阶段。”他说，“根据资料显示，他们已经完成了对部分头部公司的控股，建立起了初步的‘友好创作者’网络，奖项体系的影响力正在扩大。但还没有到能够完全掌控舆论和创作方向的程度——否则，你根本不可能重新站起来。”
“窗口期。”陆然说，“我们还有时间。”
“但时间不多了。”陈锋补充，“那份战略路线图显示，2025年是一个关键节点。在那之前，他们会加速布局。”
伍馨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平静。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王姐。”她说，“‘新星计划’的评审标准，需要增加一条。”
“什么？”
“文化根骨。”伍馨走回会议桌旁，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折叠的剪报合集——那是文件袋里的最后一样东西，他们还没看，“我们要选的，不是最会迎合国际奖项口味的创作者，不是最懂得制造流量爆款的内容生产者。我们要选的，是真正理解这片土地、这个文化、这群人的人。”
她展开剪报合集。
里面不是新闻，而是一份份手写的创作笔记、一段段拍摄日记、一张张分镜草图——来自不同的创作者，时间跨度超过十年。笔记里记录着他们对家乡的观察，对时代的思考，对普通人的关怀。分镜草图上画着市井街巷，画着工厂车间，画着田野村庄。
这些创作者，没有一个成为所谓的“国际巨星”。
但他们留下的作品，像一颗颗种子，埋在这片土地的深处。
“林耀收集这些……”王姐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声音有些哽咽，“他居然……”
“他曾经是这片战场的王者。”伍馨轻声说，“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才是这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她合上剪报合集，抬起头。
目光扫过王姐，扫过陆然，最后落在陈锋脸上。
“陈顾问，谢谢你今天的专业协助。”她说，“接下来，我们需要你帮我们做两件事。”
“请说。”
“第一，基于这些资料，制定一份针对‘新星计划’的安全防护方案。包括但不限于：参与者的背景审查、创作过程的保密措施、作品发布后的舆论监控。”
“可以。”
“第二，帮我们建立一个情报收集和分析的简易框架。不需要太复杂，但至少要能让我们及时了解国际文化资本的最新动向。”
陈锋点头：“我会在一周内提交方案。”
伍馨转向陆然：“商业层面，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所有潜在的合作方。凡是股权结构复杂、有境外资本背景的，一律暂缓合作。同时，我们要加快建立自己的发行渠道和媒体平台——不能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陆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明白。我下午就召集团队开会。”
最后，伍馨看向王姐。
王姐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干练，眼神坚定：“评审标准修改，我马上着手。另外，启动仪式的筹备需要调整——我们要在演讲中明确传递‘新星计划’的价值取向，不能含糊。”
“好。”
伍馨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剪报合集的封面。牛皮纸的质感粗糙，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王姐刚才说，这是‘文明冲突’。”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我觉得不对。”
三个人都看向她。
“这不是冲突。”伍馨说，目光平静而坚定，“这是选择。”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笔记本页面上写下两个字：
驯化。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叉。
又写下另外两个字：
生长。
“国际资本想做的，是驯化。他们想把这里的文化产品，变成符合他们审美、服务于他们战略的标准化商品。他们想让我们的人才，变成流水线上的工人，只会生产他们想要的东西。”
笔尖在“生长”两个字
“而我们要做的，是让这里的东西，按照自己的样子生长。让这里的创作者，讲自己想讲的故事。让这里的文化，发出自己的声音。”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很难。因为驯化总是比生长更容易。标准化总是比个性化更安全。迎合市场总是比坚持自我更赚钱。”
“但正因为难，‘新星计划’才更有必要。”
伍馨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那面空白的墙壁前。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白板笔，在墙上写下几行字：
文化根骨。
独立思想。
国际视野。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字，面向会议室里的三个人。
“我们要培养的，不是被资本和流量驯化的工具。”她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我们要培养的，是真正有文化根骨、有独立思想、有国际视野的创作者。他们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清楚自己想说什么，要懂得如何让世界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样的人，才能让这片土地的文化，真正地生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的嗡鸣声，电脑风扇的转动声，呼吸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乐。灯光洒在每个人脸上，照亮了不同的表情：王姐眼中的坚定，陆然脸上的思索，陈锋镜片后锐利的目光。
还有伍馨。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墙上的字，身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深夜里的星。
王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份‘礼物’……虽然来得意外，但它让我们看清了真正的战场在哪里。”
陆然合上笔记本：“也让我们明白了，我们要打的是一场什么样的仗。”
陈锋开始收拾工具，动作有条不紊：“我会尽快把方案做出来。”
伍馨点头。
她走回会议桌旁，看着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牛皮纸文件袋。袋口还留着裁纸刀划开的痕迹，边缘微微卷曲。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痕迹。
粗糙的质感，像岁月的皱纹。
“三天前，我还在想，林耀给我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现在我知道了。”
“他是在告诉我：游戏升级了。”
“而这张地图……是升级后的新手装备。”
她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容。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了觉悟、决心，还有一丝近乎残酷的清醒。
“那就升级吧。”她说。
声音很轻，但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激起涟漪。
一圈，一圈，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