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3．也许是寂寞（2/2）
白渊拖着又累又饿的身子回到车上。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停车场的灯光，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医院外墙上的红十字标志，全都被挡在铁皮和玻璃外面。
车里很安静，只有仪表盘上蓝色的数字在跳动，和空调启动时轻微的嗡嗡声。
白渊靠坐在驾驶座上，后脑勺抵着头枕，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皮很沉，胃里空荡荡的。他感觉自己要是再不吃点东西，好像真的要死了。
他在脑子里做了一道选择题。
A：现在去饭馆里吃点。B：点外卖。
选A，要下车，要走进去，要面对服务员的笑脸和菜单，要点菜，要等，要吃，要结账，要走回来。
光是想到这些步骤，他的腿就软了。
选B，只需要动动手指，然后开车回家，开门，换鞋，等门铃响。
他在心里投了票。
B。
白渊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那道蜘蛛网状的裂痕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他避开裂痕最密的地方，把手指挪到屏幕右下角，正要点开外卖软件，就看见了小姨两小时前打来的电话。
白渊愣了一下。
他想起当时就是有个电话打来，手机在掌心震动，才分神撞到了那个小帅哥。原来是小姨打来的。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回拨键。
电话响了几声，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心跳的间隔。白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皮面。
“喂——”接通了。
小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开朗清亮。
她的语调总是往上扬的，尾音带着笑意，哪怕只是说一个“喂”字，都让人觉得她在笑。
白渊听见这个声音，感觉整个人的神经都松了。他靠在椅背上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这就是亲情的力量吧。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只是听见那个声音，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乎你吃没吃饭，睡没睡觉，过得好不好。
“吃过饭没啊小渊？”小姨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白渊的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还没呢，”他说，声音比刚才跟王医生说话时低了好几个调，懒洋洋的，像在跟家人撒娇，“怎么了小姨？”
“哎呀——”
小姨在电话那头拖了个长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意味，像是有求于人又不好意思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啦，”她说，语速快了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就是亿梓他不是快要放暑假了吗？这两天天天在家里闹，书包都收拾好了，就囔囔着要去宁城找你。”
白渊听着，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亿梓他表弟。今年该上六年级了。
上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那小子长高了一大截，声音也开始变粗了，笑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露出一口换了一半的牙。
他算了算时间六月底了，是该放暑假了。他们公司的另一款预约游戏，就打算在暑假的这段时间上线发布。
小姨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几分苦恼和犹豫：“你工作很不方便吧？我会好好跟他说——”
她的话没说完。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道洪亮高昂的童音，像一颗突然炸开的炮仗，震得听筒都嗡了一下：
“妈妈！你是不是在和表哥打电话！”
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隔着手机都能想象出一个小男孩从沙发上蹦起来、光着脚丫子跑过来的样子。
“我要和表哥说话！”
小姨的声音远了，像是在转头呵斥：“陈亿梓，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陈亿梓不满地嘟囔，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什么嘛，我已经六年级了，不是小孩了！”
“小孩就是小孩！”小姨的嫌弃毫不掩饰。
“我、不、是！”陈亿梓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重重的，像在敲钉子。
白渊听着这母子俩的拌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灯光在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映着那个不自觉扬起来的笑容。
他忍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亿梓啊，你想来宁城玩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陈亿梓的声音炸开了，兴奋得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狗：
“对！我想和表哥一起玩！”
白渊想了想，语气认真了些，像是在跟一个平等的、能听懂道理的人说话：
“可我不一定有时间陪你玩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甚至可能给你做饭的时间都没有哦。”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白渊能听见陈亿梓的呼吸声，一浅一深的，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然后那孩子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却更坚定了：
“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做饭吃！”
小姨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震惊：
“你做的饭人能吃不？”
白渊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从喉咙里溢出来，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母子俩还在拌嘴。
白渊忽然想，也许王医生说得是对的。
也许他就是生活太无生气了，所以才精神紧绷，才失眠，才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日子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工作填满了所有的时间，却没有填满他的心。
可为什么听着别人唠的家常，自己心情会这么好呢？
他是没有信心养好一只宠物。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有精力去照顾另一个生命？
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说话、会笑、会跑会跳的孩子——总不可能不管吧？
“等亿梓那天到了，”白渊开口，声音平稳：“我去车站接他。”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小姨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
“真的吗小渊？你别太勉强。”
白渊笑着，摇了摇头。
“真的，”他说，声音温和而笃定，“小姨你放心吧。”
不等小姨回答，电话那头已经炸开了锅。
“好耶好耶！可以去宁城了！”
陈亿梓手舞足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大笑着，欢呼着，像一只被放飞的气球，飘飘荡荡地往天上冲。
白渊握着手机，听着那个孩子毫无顾忌的笑声，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