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难以捉摸(1/2)
当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降临,天际仅存的一弯残月散发着凄清冷辉,将太北山崎岖的山道映照得影影绰绰时,一支由二百多名女子组成、背着沉重行囊、提着大小箱笼的奇特队伍,在你和玄牝仙子的带领下,如同一条沉默而蜿蜒的长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玄女观那已然空空荡荡、宛如鬼域的山门。
她们沿着熟悉而又陌生的下山石阶,步履或轻快,或沉重,但都坚定地向着山下那片被黑暗笼罩、却仿佛蕴藏着新生希望的平原走去,将身后那座越来越模糊的道观轮廓,永远地抛在了渐亮的晨光之后。
在山脚下,一处事先勘定好、背风且远离官道的隐蔽谷地中,数十辆车厢以厚实黑布严密覆盖的货运马车,早已在颜醴泉联络官府的调度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排列等候。
拉车的马匹皆是筋骨强健的驽马或健骡,安静地打着响鼻,车夫也都是颜醴泉通过左国县衙关系雇来的可靠老手,沉默寡言,只做事,不多问。
你站在谷地入口,看着眼前这支即将承载二百多人、绵延开来的庞大车队,以及那些聚在车旁、脸上写满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对未来的迷茫不安、以及对你愈发浓重敬畏的坤道们,最终,摇了摇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你抬手,指向玄牝仙子昨日特意下山、通过左国县车行重金订购、今晨刚刚送达的那辆最为显眼、由八匹神骏的河西健马拉着的豪华主车。那辆车厢以柏木打造,雕花嵌玉,垂着锦缎车帘,内部宽敞如小屋,铺设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设有固定的桌案、软榻,甚至还有一个小型书架和暖炉,堪称一座移动的行宫。这显然是玄牝仙子和月霄为了彰显你的身份、讨好你而精心准备的。
“把那辆车上的马,卸下来六匹。”你语气平淡,对负责车马的颜醴泉吩咐道,“分给后面那些负载较重的货车。这辆主车,”你指了指那华丽的车厢,“让给那些年纪最小、身体最弱、或者行李特别多的弟子乘坐。里面宽敞,她们也能舒服些。”
说完,你不再看那辆奢华马车一眼,径直迈步,走向了车队中段,一辆毫不起眼的、由两匹毛色混杂的普通驽马拉着、车篷以普通青布覆盖的普通客货两用棚车。这辆车混在车队里,毫不显眼,甚至有些寒酸。
“大人,这……这如何使得!”
玄牝仙子大惊失色,几乎要失声叫出来。她完全无法理解你的意图。
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上位者就必须享有与身份匹配的威仪与享受,乘坐最豪华的车驾,既是地位的象征,也是安全的保障(好车更稳更快更安全)。你此举,在她看来简直是自贬身份,难以理解。
你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你已经掀开了那辆普通棚车略显陈旧的车帘,矮身钻了进去。
这一个简单随意、却颠覆常人认知的举动,却在寂静等待的人群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轩然大波,引发了各种复杂的目光与心绪。
颜醴泉只是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丝了然于胸、温柔而骄傲的笑意。她早就料到会如此。她的杨仪哥,从来就不在乎这些外在的浮华形式。他更在意的是实效,是掌控,是结果,而非排场。这种务实到近乎朴素的作风,才是他强大内心的一部分。
她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这样的他,更加真实,更有魅力。
而玄牝仙子、月霄,以及她们身后那些稍微有些见识的坤道们,则是彻底懵了,面面相觑,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她们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主动选择最简陋车驾的男人,与昨夜那个在地下溶洞中掌控一切、生杀予夺、心思莫测的“大人”联系在一起。
巨大的反差带来了更深的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难道真的如他所说,根本不在乎这些凡俗的享受与虚荣?
可如果他不在乎这些,那他在乎的又是什么?
他所图谋的,又该是何等惊人的事物?
在她们惊疑、茫然、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复杂目光注视下,你已经安然坐在了那辆普通棚车简陋的硬木板座位上,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仿佛那铺着软垫的奢华主车与这硬木板并无区别。
车厢内的空间确实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拥挤。除了你,按照你的吩咐,玄牝仙子作为这群人的前任观主和名义上的领队,自然需要与你同车,随时听从指令。此外,你又特意点了英怜和妙贞的名字,让她们也坐了进来。小小的车厢,顿时挤进了四个身份、心境、状态都截然不同的人,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是这一切的源头与绝对主宰,此刻却闭着眼睛,背靠着微微颠簸的车厢壁,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已经睡着,又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与外界隔绝。
玄牝仙子,这位曾经在太北山玄女观说一不二、此刻却已沦为你卑微仆从的前任观主,正襟危坐(如果这狭窄车厢里还能“危坐”的话),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投入热水的寒铁。
她尽可能地缩在离你最远的那个角落,仿佛要将自己嵌进车厢板里,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最缓,胸口几乎不见起伏,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打扰到你。
你主动选择这辆破车,又让她同乘,这个举动本身带给她的心理压力,远比昨夜直接的威压更甚,让她感到了更深沉、无法揣度的恐惧与敬畏——你越是表现得“平易近人”、“不讲究”,在她看来,就越是高深莫测,难以捉摸。
妙贞,这位被当作最珍贵“祭品”献上、拥有“七窍玲珑心”的绝色少女,此刻则像一只误闯入陌生领地、受惊过度的小白兔,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缩在另一个角落。
她那双清澈如琉璃、却又总是带着空茫的大眼睛,此刻却充满了对外界一切(移动的马车、狭窄的空间、身边气息迥异的几人)的新奇与困惑,以及对你这个“神秘公子”本能的畏惧。
她会时不时极快地抬起头,偷偷瞄你一眼,目光在你平静的睡脸上停留不到一瞬,便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然后又忍不住再次偷偷抬起……
而英怜,是这四人中,唯一一个状态相对不那么紧绷、甚至隐约能看出一丝放松迹象的人。
她坐在你身侧的位置,虽然身体也因为初次乘坐马车长途跋涉而有些僵硬,但她看向你侧脸的眼光中,却比其他两人多了几分清晰的依赖,以及一种奇异的安心。
是你给了她“哥哥”的称呼和“去看新世界”的承诺。在你身边,在这充满不确定的逃亡(新生)路上,她反而能找到一种奇特而真实的安全感。她甚至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向你这边微微靠拢了一点点,仿佛离你近些,就能驱散心中的不安。
车队在前车颜醴泉一声清越的唿哨声中,缓缓启动。
沉重的车轮碾过布满碎石的谷地,发出“咕噜噜”的沉闷声响,在黎明前最寂静的旷野中传得很远。拉车的牲口喷着白气,在车夫的驱策下,开始迈动蹄子。整个车队如同一条缓缓苏醒的巨蟒,开始向着官道的方向蠕动。
颜醴泉自己,则是一身利落的蓝色劲装,外罩一件御风的斗篷,坐在车队最前方的头车车头。
她的头车与车队保持着一段警戒距离,如同一只最矫健也最警惕的头狼,目光锐利如电,不断扫视着前方道路、两侧的山林、乃至远方的地平线。她的耳朵竖起着,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这是你给她安排的历练,毕竟江湖混乱,自己也需要学着会听会看,算是你在明面上给车队安排的第一道保险。而你闭目也不是睡觉,神念随着“神之权柄”扫荡车队周围,起到真正的警戒作用。
从太北山左国县到晋阳府,官道相对平坦,沿途多有驿站村镇,以这支队伍的速度,大约需要五天左右的路程。
这五天的旅程,对于车厢内身份迥异的四人,对于车队中那二百多名坤道,甚至对于第一次跟着你游历江湖的颜醴泉而言,都成为了一段彻底颠覆过往认知、漫长而深刻的“洗礼”与“观察”之旅。
第一天,车厢内的气氛压抑沉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除了车轮单调的“咕噜”声、车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偶尔车夫响亮的鞭哨,再无其他声响。
玄牝仙子僵硬如石,妙贞瑟缩如鹌鹑,英怜也紧张得不敢动弹。中午,车队在一条小溪旁停下休息。坤道们默默下车,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冰冷梆硬的干粮,就着溪水,小口啃着,无人交谈,气氛沉闷。
你却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皮质行囊,从里面拿出了几个早上颜醴泉从县城里专门买来、尚有余温的白面肉包子。包子个头不小,散发着面食和肉馅混合的诱人香气。
你神色自然地将包子掰开,露出里面油润的馅料,先递了一个给身边的英怜,然后又拿了一个,递向缩在角落的妙贞。
“给,吃吧。光啃干粮,没力气赶路。吃点热乎的,胃里舒服些。”
你的语气平淡寻常,既没有施舍的高高在上,也没有刻意表现的温和,就像是在对一个同行的、需要照顾的旅伴说话。
英怜和妙贞都愣住了,一时不敢伸手去接。玄牝仙子更是震惊地微微张开了嘴,眼睛瞪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在她们过往的世界里,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赏赐”,要么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恩惠,要么是冷冰冰、不容拒绝的命令。
何曾有过这样……这样自然、这样平等、这样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分享”?这完全超出了她们的理解范畴,让她们感到手足无措,甚至有些惶恐。
你看她们不动,也不催促,只是将掰开的包子又往前递了递,香气更加直接地飘入她们的鼻端。
最终,还是英怜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哥哥”,然后小口吃了起来。
妙贞见状,也怯生生地伸出手,接过包子,捧在手里,先是小小地咬了一口,随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开始低头小口咀嚼。玄牝仙子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与困惑,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第二天傍晚,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靠近一条浅河边扎营。你没有像玄牝仙子预想的那样待在车里或指挥他人,而是主动跳下车,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在河边捡拾干燥的枯枝,又从一辆货车上取下一口轻便的行军铁锅和几袋粟米、一些肉干、菜干。你亲自动手,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生起火,将粟米、肉干、菜干和适量的水倒入锅中,然后用一根削净的树枝,时不时地搅动锅里的粥,防止粘底。
你的动作熟练而自然,没有丝毫的笨拙或勉强,仿佛野外埋锅造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你平静的侧脸,将那平日里显得过于深邃凌厉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坤道们远远地看着,一个个几乎忘记了手中的活计,目瞪口呆。那个在她们眼中神秘莫测、连观主和月霄师叔都需跪地听命、拥有生杀予夺大权的“神秘公子”,此刻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行旅客或军中伙夫,蹲在河边,守着口黑漆漆的铁锅,专注地煮着一锅再普通不过的杂烩粥?这画面带来的冲击,比任何言语的训诫或武力的威慑,都更加直接,更加颠覆。
混合了米香、肉香和野菜清香的浓郁粥味,随着晚风,在营地里弥漫开来,勾动着所有人的肠胃和心绪。
你没有说话,只是用木勺将煮得浓稠喷香的粥,一勺勺盛进颜醴泉事先准备好的一摞粗糙陶碗里。然后你对英怜和站得稍近的妙贞示意了一下。
“端过去,分给大家。都过来吃点热的,夜里山风冷,喝碗热粥暖暖身子,睡得踏实些。”
你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营地、锅灶的噼啪声和粥的翻滚声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女人们犹豫着,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最终,在食物温暖香气的诱惑下,在英怜和妙贞端着碗走来的示范下,几个胆子稍大的坤道率先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陶碗,低声道谢,然后捧着碗,小口啜饮。
温热的粥滑入食道,暖意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山夜的寒气和连日奔波的疲惫。更多的女人慢慢围拢过来,沉默地排队,领粥,然后或蹲或站,安静地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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