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倾尽所知(1/2)
你回过身,走到办公室门口,那扇厚重的木门并未完全关闭,一楼大厅里隐约传来的、混杂着些许拘谨与新奇兴奋的嘈杂声,与楼上这片凝滞的肃穆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你并未提高音量,只是以一种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向着楼下唤道:“雪惠。”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让正在一楼指挥着几名伙计清点货品、记录今日损耗的郑雪惠瞬间捕捉到了。她几乎没有任何迟滞,立刻放下手中的账册,对旁边的副手简单交代了一句,便提起裙摆,脚步轻快而稳健地小跑上了楼,在你面前约三步处停下,微微垂首,姿态恭敬而干练。
“社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你呼唤而生的微澜,但更多的是一种随时待命的专注。
你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投向办公室内依旧坐得笔直、但眼神已有些放空的月霄,以及门外廊道上,那些不敢擅自离去,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既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楼上陈设,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的玄女观弟子们。
她们身上那些灰扑扑、样式统一却透着陈腐气息的道袍,此刻已被替换成了供销社提供、最简单朴素的靛蓝色棉布衣裙,虽然款式毫无特色,只是最普通的妇女劳作服,但浆洗得干净挺括,穿在身上,至少让她们看起来像是这尘世中无数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妇人中的一员,而非某个神秘、阴郁教派的附庸。
“你带月霄,还有这些新来的姐妹,”你抬手指了指月霄,又虚划了一下门外廊道上的身影,吩咐道,“去后面的职工澡堂。今晚蒸汽发电机为全楼供应照明,会多运转几个时辰,热水应当是够的。让她们都去,好好洗个澡,用上肥皂,把头发也洗干净。务求彻底。”
你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她们原先穿的那些道袍,无论新旧,洗后全部集中起来,就在后院寻个稳妥的角落,一把火烧了,灰烬填进灶膛,务必处理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是,社长!”
郑雪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应下。她是个聪明人,瞬间便领会了你这道命令背后深远的用意。这绝不仅仅是让这些女人洗去长途跋涉的尘土与疲惫,更是一场与过去彻底割裂的仪式。
那些道袍,是她们身份的象征,是她们过往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人生被烙下的印记,是“大乘太古门”玄女观这个名号加诸于她们肉体的枷锁。将它们付之一炬,意味着与那段被操控、被物化、被作为“鼎炉”或“工具”的过往,做最彻底、最决绝的了断。
“月霄,”你转向办公室内,目光落在那个因为骤然被点名而略显局促不安的女人身上,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跟着雪惠一起去。从此刻起,你就是她们的临时管事。协助雪惠,安顿好大家,维持好秩序。明白了么?”
“我……奴婢……是,大……社长!”
月霄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能立刻理解“管事”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权责意味的称呼。但在对上你平静目光的刹那,她猛地回过神来,一股混杂着惶恐、惊愕与一丝类似“被需要”的微弱悸动,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因动作有些急切,差点带翻了椅子,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深深地弯下腰,以一种混合了臣服与受命意味的姿态,郑重地应道:“月霄领命!定当竭力协助郑掌柜,安顿好诸位姐妹,不敢有误!”
她明白,这看似简单的一个“临时管事”的任命,并非出于你对她能力的信任——事实上,你对她几乎一无所知。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将她从“被处置的俘虏”这个群体中稍微拔高一点,赋予其一点责任,同时也是一种试探和初步的绑定。但对她而言,这已足够了,这至少意味着,她不再仅仅是一个等待被安排、无足轻重的“物件”。
郑雪惠向你微一颔首,随即转向月霄,脸上露出了属于“掌柜”的、干练而富有亲和力的笑容,语气也转为对“同事”般的温和:“月霄姐姐,随我来吧。澡堂在后院东侧,地方还算宽敞,热水管够,肥皂、毛巾都是现成的。姐妹们这几日车马劳顿,是该好好梳洗一番,去去乏气。”
说着,她便在前引路,月霄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挺直了因长期训练而习惯性微躬的背脊,跟了上去。
路过廊道时,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模仿着记忆中那些“管事”的语气,对聚在那里的玄女观弟子们说道:“诸位姐妹,社长仁德,体恤我等路途辛苦,特允我等去后院澡堂沐浴更衣。大家且随我来,莫要拥挤,保持安静。”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干涩,但很快便流利起来。那些女弟子们先是一静,随即眼中纷纷露出或期待、或好奇、或松一口气的神色,默默起身,跟在了月霄和郑雪惠身后,一行人如同一条沉默而顺从的溪流,沿着楼梯,向后院澡堂的方向涌去。
很快,后院方向便隐约传来了一阵被刻意压低、却又因极度新奇与惊喜而难以完全抑制的骚动与惊呼声。
“天爷!这……这水龙头一拧,热水就自己哗哗流出来了?还这般滚烫?这……这是如何做到的?不用柴火烧么?”
“这滑溜溜、香喷喷的物事就是肥皂?抹在身上,轻轻一搓,竟起了这许多泡沫!比观里掺杂了粗砂的澡豆好用百倍!洗得好生干净!”
“还有这布巾,又厚实又柔软……这换上的衣裳,料子虽不华美,却贴身爽利,行动也便宜……”
“这澡堂竟还分了许多小隔间?还有这……这叫‘莲蓬头’的物事?水流细细密密的,打在身上,竟这般舒坦……”
这些在“新生居”职工乃至安东府普通百姓眼中,或许已逐渐习以为常的事物——便利的蒸汽动力热水供应、去污力强的肥皂、洁净的毛巾、分区合理的公共浴室——对于这群绝大多数一生都禁锢在太北山深处那阴冷、潮湿、物质极度匮乏、连热水沐浴都是一种奢侈或带有某种“净化”仪式意义的玄女观坤道而言,不啻于神迹降临。
那温热丰沛的水流,冲刷掉的绝不仅仅是肌肤表面的尘垢与汗腻;那馥郁的皂香,驱散的也不仅仅是身体的异味。它们更象是一种具有魔力的溶剂,正在无声而有力地,溶解着那长久以来浸透她们骨髓的、名为“卑贱”、“不洁”、“身不由己”的沉疴锈迹。
每一寸被热水熨帖的肌肤,每一声因舒适而发出、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轻叹,都象是在与那个冰冷、压抑、充满算计与污秽的过去,进行着决绝的告别。
你没有去后院查看那番“热闹”景象,也无意去欣赏她们沐浴更衣后的“新貌”。你需要的只是这个“仪式”被完成,其结果自然会显现。
你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被你单独留在这间透着冷静与秩序气息的办公室里的玄牝仙子。此刻,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你们二人,窗外是晋阳城渐深的夜色与隐约的市声,屋内只有气灯稳定燃烧发出的细微嘶嘶声,以及远处蒸汽发电机那富有节奏的低沉轰鸣,透过墙壁隐隐传来,如同这栋建筑沉稳的心跳。
“这里有些闷,随我到院子里走走吧。”你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玄牝仙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起,垂手肃立,低低应了一声“是”,便跟在你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种恭顺而警惕的距离。
你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一楼大厅——货架上的商品在灯光下泛着规整的光泽,地面光洁如镜,映出你们短暂经过的身影——从侧门来到了后院。
后院与前厅的规整不同,更偏向实用。一侧是高大的仓库,黑黢黢的,只有电灯在屋檐下投出昏黄的光晕;另一侧是锅炉房和澡堂,此刻正有白色的蒸汽混合着水汽,从澡堂上方的排气孔袅袅溢出,伴随着里面隐约传来、被水声和墙壁阻隔得有些模糊的、女人们压抑的交谈与惊叹。
院子中央开辟了一小片空地,种着些寻常的花草,靠墙放着两张显然是供职工休息用的、以南方运来的老竹制成的躺椅,款式简单,却打磨得光滑温润。
走到其中一张躺椅旁,你很随意地躺靠了下去,竹椅发出令人安心的“吱呀”声。
随手指了指另一张,对依旧僵立在旁的玄牝仙子道:“坐。”
玄牝仙子迟疑了仅仅一瞬,便依言侧身坐了下去,只敢将半边臀部挨着椅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依旧拘谨得如同初次觐见主上的婢女,目光低垂,不敢与你平视,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你的神态。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晋阳城冬夜特有的寒凉气息,也带来了澡堂那边湿润的水汽,以及更远处,城市尚未完全沉睡的模糊喧嚣。头顶,是晋阳城因少了太多高大木构建筑遮挡而显得格外开阔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隐约可见,与“新生居”这栋方正建筑屋顶边缘勾勒出的冷硬线条,构成了一幅奇异的图景。耳中,蒸汽发电机那富有韵律的轰鸣,与澡堂内的水声、人声混合,构成了某种属于这个新时代工业与市井交织的背景音。
你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双手交叠置于小腹,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然后,用一种闲聊般的平淡口吻,抛出了今晚,或许也是决定未来整个“大乘太古门”剿灭行动走向的最关键问题:
“把你知道的,关于潘舜依的所有事情,无论巨细,无论道听途说还是亲身经历,她的性情癖好,她的来历出身,她与‘现世真佛’鲍意迁之间真实的关系,以及你所知的、他们二人各自的弱点与所求,都说与我听。不必斟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你的语气越是平淡随意,玄牝仙子心中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她知道,这绝非寻常的闲谈,而是你对她的又一次,也是更深层次的“校验”与“投名状”。你所询问的,是“大乘太古门”如今明面上最有权势、也最神秘的核心人物之一,是你未来必然要面对、最狡诈凶险的敌人之一。
你要求的“事无巨细”,意味着她必须将自己脑海中所有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碎片,无论光彩还是阴暗,无论确凿还是流言,都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这不仅是情报的交换,更是她彻底斩断与旧日关联、将全力押注于你这个新主的必要举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晋阳城微凉的夜风涌入肺叶,让她因紧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她开始努力地、从记忆那幽深而布满灰尘的角落里,翻检关于“赤珠佛母”潘舜依的一切。那些或亲眼所见,或辗转听闻,或源自潘舜依本人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此刻都如同褪色的画卷,在她脑海中缓缓展开,带着那个女人的气息与色彩。
“回社长的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回忆往事特有质感,在这静谧的庭院中却清晰可闻,“关于赤珠佛母潘舜依,江湖上,甚至宗门内绝大多数人所知晓的,那个虔心向佛、最终得证‘宝相’、获封‘赤珠佛母’,或者出身尚州豪富之家、新婚丧夫、继承巨万家业的传奇故事。”
“但……这从头到尾,都是她精心编织的一连串谎言。”
“哦?”
你依旧闭着眼,只是鼻腔里发出一个表示倾听的单音,但玄牝仙子能感觉到,你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了过来。
“潘舜依的真实出身,远比那杜撰的故事卑微、也……凄惨得多。”
玄牝仙子的语调中,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或许有对出身同类的些许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命运无常、对那个女人狠绝手段的深刻认知所带来的寒意。
“她本是朔州美稷县,一户再普通不过的农户家的女儿。家里有几亩薄田,若逢丰年,尚可糊口,若遇灾荒,便是朝不保夕。而潘舜依出生的那几年,朔州……恰好连年大旱,后又继以蝗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她的声音如同在叙述一个古老而悲惨的故事,带着某种抽离的平静,却又因其真实性而格外沉重。
“她七岁那年,灾情最是酷烈。家中早已断粮多日,父母眼看一家人都要饿死,万般无奈之下,听闻美稷县城的‘大乘太古门’享愿堂正在施粥,便狠下心肠,将当时虽面黄肌瘦、却已能看出眉眼灵秀、根骨似乎也异于常人的潘舜依,送到了享愿堂……”
“不是送去当信徒,而是……直接签了死契,将她卖与享愿堂,换得的,不过是全家每日能在堂里领到两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神粥’,苟延残喘罢了。”
“享愿堂自然不会做赔本买卖。他们有一套鉴别女童资质的方法。潘舜依的根骨与体质,在那一批被卖入或送入堂中的女童里,显得颇为出挑。在一次总坛派来的巡视中,她被当时负责北方信徒的‘虚空法王’的晦明尊者看中……”
“晦明认为她颇具灵性,身具‘佛母’潜质,是可造之材,便将她从享愿堂带走,直接带回了总坛,收为嫡传,与另外数十名同样被遴选出的女童一起,作为那一代的‘佛母’备选者,进行最为严苛、也最为……诡秘的培育。”
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些底层百姓在灾荒年景卖儿鬻女的惨剧,在这个时代屡见不鲜。大乘太古门正是利用了这种绝望,以微不足道的代价,网罗了大量具备“资质”的孩童,作为其补充新鲜血液、维系邪恶传承的“原料”。潘舜依,不过是其中侥幸(或者说,不幸)被“选中”的一个。
“那她又是如何从数十名备选者中脱颖而出,最终坐上‘宝相’之位,获封‘赤珠佛母’的?”
你适时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点明了关键。
玄牝仙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表述:“因为……她够狠。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也因为……她放得下身段,懂得如何以最有效的方式,取悦那个能决定她们命运的人。”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同为女性、对某种生存方式的鄙夷与悲哀。
“在大乘太古门,‘佛母’备选者的出路,在成年之后,只有一条,那便是等待被当代的‘现世真佛’选中,以‘大日如来金身’元神为其‘开光’,也就是……破身。”
“一旦完成这个仪式,被‘真佛’临幸,便能获得‘宝相’的阶位,成为名副其实的佛母接班人,从此拥有自己的部曲、资源,成为人上之人。而潘舜依,是那一届数十名备选者中,最早、也最是‘悟透’此中关窍,并且……执行得最为彻底、最不择手段的一个。”
“据说,”玄牝仙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揭示某个不堪的秘辛,“她在被晦明秘密送入总坛深处,第一次面见‘现世真佛’(那时她或许还不知其名,只知那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接受‘考察’时,便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悟性’与‘奉献精神’。”
“她不仅通过了所有关于教义、仪轨的考核,更在私下里,以种种方式,向当时负责她们训练的‘引渡师’们,表露出了愿意为‘真佛’奉献一切的、狂热的虔诚与……取悦的意愿。这些‘美誉’自然会传到‘真佛’耳中。”
“而在最终被选中,完成‘开光’仪式,获封‘宝相’后,尤其是练成“阿弥陀化女身经”,正式得到部曲,离开总坛之后,她似乎也彻底‘放开’了。”
“或许是压抑太久后的释放,或许是权力带来的膨胀,她以放荡出名。在自己尚州的宅邸里,不仅收罗了大量面容俊秀、体格健壮的年轻男子作为面首,日夜宣淫,甚至有时在举行某些信徒法会时,也毫不避讳,行为极为不堪……”
玄牝仙子说到这里,语气中那丝鄙夷终于难以掩饰:
“许多从尚州那边流传出来的传闻里,都提及过她那些……令人瞠目的癖好与场面。”
“她的性情,”玄牝仙子总结道,语气变得冰冷,“表面上,在公开场合,尤其是在面对信众、或是需要与地方官绅打交道时,可以装得温婉端庄,知书达理,宛如大家闺秀,甚至能模仿出几分真正的贵妇气度。但骨子里,阴狠毒辣,睚眦必报,而且极为记仇。对于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人,她会用尽一切手段,务必除之而后快,且往往手段极其残忍,乐于欣赏对手在痛苦中缓慢死去的过程。”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琉璃明王’的禅垢,会那般厌恶她,甚至可说是恨之入骨。”玄牝仙子补充了一个关键的注脚。
“禅垢与潘舜依有旧怨?”你适时问道,引导着她的叙述。
“是。”玄牝仙子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
“当年与潘舜依竞争‘宝相’之位最激烈、也最有希望的,是另一位备选者。那女孩据说天资更为卓绝,心性也更为纯粹,是由当时已是‘琉璃法王’的禅垢亲自发掘并推荐上来的,可算是禅垢一系着力培养的接班人。论及潜力与威望,彼时的潘舜依,其实略逊一筹。”
“但在最后的关头,潘舜依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或许是更彻底的‘奉献’,或许是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交易,或许仅仅是更对那位‘真佛’的胃口——她抢先获得了‘大日如来金身’元神的‘青睐’,被选中完成了‘开光’,一举奠定了胜局。”
“而在她正式获封‘宝相’,地位稳固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动用她新获得的权柄,罗织了一个‘勾结外门、意图不轨’的罪名,将她那位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禅垢悉心培养的接班人,抓进了自己私设的刑堂。”
“之后整整七日,”玄牝仙子的声音里带上了寒意,“那个女孩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具体过程无人敢细问,但零星流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已足以让人不寒而栗。据说潘舜依亲自监督了部分刑罚,并且明令不得让那女孩轻易死去……七日之后,那女孩在极致的痛苦中断了气,尸身……已不成人形。”
“禅垢闻讯后,曾亲自前往潘舜依的潜修之地求情,却被她以‘清理门户,维护教法尊严’为由,拒之门外,连面都未见着。”
“自那以后,禅垢便与潘舜依结下了死仇。两人在宗门内部明争暗斗多年,势同水火。所以,奴婢之前猜测,禅垢在京城诏狱中,那么轻易地便将潘舜依的诸多隐秘和盘托出,恐怕不仅是熬不过刑讯,更是掺杂了极深的私人恩怨,有意借朝廷之手,铲除这个宿敌。”玄牝仙子说出了她之前的判断。
你听完,缓缓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推测:“你将禅垢想得太过有骨气了。她之所以开口,与恩怨无关,纯粹是受不了诏狱里的手段。所谓借刀杀人,也得有那份心气和胆略才行。她不过是痛极了,怕死了,便说了。仅此而已。”
你的话语冷酷而直接,如同冰锥,刺破了玄牝仙子对旧日同僚最后一丝基于“江湖义气”或“权谋算计”的幻想。她再次感受到了你那洞悉人心的可怕——你并非不知晓那些恩怨,只是你更清楚,在绝对的力量和痛苦面前,那些基于个人好恶的算计,是多么的脆弱与不值一提。
禅垢的背叛,根源在于其自身的软弱,而非对潘舜依的恨意。这让她对你那种神明般俯瞰众生弱点的视角,再生寒意。
她沉默了片刻,消化着你话语中的含义,才继续之前的话题:
“至于她和鲍……和‘现世真佛’之间的关系……”
提到鲍意迁的真名时,她依旧有些不适应,顿了一下才道:
“奴婢被派驻玄女观已有多年,未曾回过总坛,他们二人近况,奴婢实不敢妄言。只能根据多年前的见闻与猜测……鲍意迁既然能默许,甚至可能是纵容潘舜依在尚州那般肆无忌惮地豢养面首,行事荒诞放荡,闹得几乎人尽皆知,想必他们二人之间,早已是貌合神离,各怀鬼胎。所谓的‘佛母’与‘真佛’,恐怕也不过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尊卑与从属,实则暗地里早已是各自为政,互不信任,甚至互相提防、算计了。”
“至于传功之事……”玄牝仙子努力回忆着,“据奴婢被派驻前听到的一些风声,现在被推上前台的那四位‘佛子’备选——圣莲、金鹊、桂核、鸣桫——似乎并非“真佛”本人属意,而是之前那四位明王,在……在很多年前,通过各自推荐、筛选上来的人选。他们代表的,很可能是各位明王一系的势力与意志,鲍意迁对此,恐怕未必乐见,甚至可能心存忌惮。”
听到这里,你一直微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夜空中星光落入你的眼底,折射出一种冰冷而透彻的光芒。
玄牝仙子提供的这些看似零散、甚至有些是陈年旧闻的信息,如同最后几块关键的拼图,被你迅速而精准地置入心中那幅早已勾勒出大半的局势图中。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显露出其下隐藏着更为深邃汹涌的暗流。
“原来如此……”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韵律,既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又像是在为玄牝仙子揭示那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真相,“怪不得,鲍意迁会如此急切,甚至不惜铤而走险,将手伸向皇嗣,意图抢夺皇子皇女。”
你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了然的弧度。
“因为这四个所谓的‘佛子’接班人,根本就不是他自己选定、能够完全掌控的继承人。他们是四大明王——禅垢、晦明、寂空、法澄——在未被擒之前,为了各自派系的利益,推举上来的代理人。他们代表的,是明王系的力量,是宗门内另一股足以威胁‘真佛’权威的势力。”
“一旦让他们任何一人正式接掌‘佛子’之位,获得传承,那么鲍意迁这个‘现世真佛’,随时都有可能被架空,甚至沦为潘舜依与明王系势力联合操纵的傀儡——如果潘舜依有足够手腕,能笼络住这些新‘佛子’的话。”
“而那个‘圣莲佛子’,”你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之所以敢冒着偌大风险,亲自跑到京城的向善堂,配合四大明王搞风搞雨,恐怕打得是一石二鸟、两头下注的主意。他想在鲍意迁和潘舜依,或者说,在‘真佛’系与‘明王’系之间,玩一出高难度的平衡,试图同时获取双方的信任与支持,为自己上位增加最重的筹码。只可惜……”
你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他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也低估了京城的水深。赌输了,便付出了一只手臂的代价。这下,别说‘佛子’之位,恐怕在宗门内,他都已彻底沦为弃子,再无任何价值了。”
你的分析,冷静、清晰、步步为营,如同一位高明的医者,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大乘太古门”这个庞然病体内部,那早已化脓溃烂的权力脓疮。
鲍意迁的焦虑与疯狂,潘舜依的野心与放荡,四大明王的私心与算计,乃至“佛子”备选们可笑的投机……一切看似混乱癫狂的行为,在此刻都有了合理得令人心寒的解释。
玄牝仙子呆呆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窖。
她自诩在玄女观这些年,也算见识了人心鬼蜮,对宗门高层的权力倾轧并非毫无所知。但直到此刻,听你以局外人的视角,以冷酷的理性,将那些隐藏在光怪陆离的教义、诡异神奇的功法、以及奢华淫靡表象之下赤裸裸的权力斗争与人性算计,条分缕析地呈现在她面前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过往所认知的、所参与的,是何等可笑而又可悲的一潭浑水。
那些她曾以为高深莫测的谋划,那些她曾畏惧如虎的大人物们的心思,在你眼中,竟是如此的浅薄、直白,如同孩童拙劣的把戏。
这样一个从核心处便已腐烂、充斥着背叛、猜忌与无尽欲望的魔窟,凭什么去对抗眼前这个能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男人?它的覆灭,早已是注定之事,区别只在于时间与方式。
而自己,能够坐在这里,聆听这番足以颠覆过往一切认知的分析,本身就已是一种莫大的幸运。最后一丝对旧日宗门、源自习惯性畏惧的归属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虔诚的敬畏与臣服,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从竹制躺椅上缓缓坐直了身体,夜风拂动你额前的发丝,你的眼中倒映着晋阳城的灯火与更远处深沉的夜幕,闪烁着一种如同寒星般、冷静到极致的锐利光芒。
你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邪教组织,其根系之深、隐藏之秘、内部派系之复杂,恐怕还远超目前的认知。
“除了潘舜依,”你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探究意味,目光重新落在玄牝仙子那张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大乘太古门内,在四大明王这一层级,或者在其上、其下,可还有其他对潘舜依,或者对鲍意迁本人,心怀不满,或至少是心存异志,可能加以利用的人物?”
玄牝仙子闻言,几乎不假思索,带着一种本能的否定,摇了摇头。但随即,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过草率,连忙收敛了神色,仔细思索起来。
“回社长,就奴婢所知……应该,是没有了。”
她的语气从最初的肯定,变得有些犹豫,显然是在努力回忆和权衡。
“此番四大明王在京城被您和陛下一举成擒,宗门总坛那边,纵使还有一些未曾随行、侥幸留存的长老、尊者,也多是一些功力平平、年事已高、或是常年只负责庶务、传教、享愿堂经营等琐碎事务的老人。”
“他们即便被临时提拔起来,顶了四大明王的缺,多半也只是为了安抚人心,维持各地部曲不至于立刻崩散,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对身怀千年功力、行踪诡秘难测的‘现世真佛’,以及手握重兵、心狠手辣的‘赤珠佛母’有任何不敬的念头,遑论不满或异志。即便心里有些想法,也定然是死死压在心底,绝不敢流露分毫。”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绝对,又补充道:“当然,这也只是奴婢基于过往见闻的推测。毕竟,奴婢被派驻玄女观已有多年,极少回到栖凤塬总坛,对如今总坛内部的最新人事变动与暗流,实在知之甚少。栖凤塬总坛的日常事务,向来是由琉璃明王禅垢在主持打理,她是‘现世真佛’最信任的……嗯,至少是表面上最信任的代理人。”
提到栖凤塬总坛,玄牝仙子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混杂着回忆、忌惮,以及一丝深埋心底、对某个惊天秘密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仿佛要分享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绝密,连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因她的姿态而凝滞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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