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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陌尘禅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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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唯有思绪在黑暗中无声奔流。

当次日清晨第一缕灰白的天光,艰难地穿透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将房间内奢华的陈设勾勒出朦胧轮廓时,你已然睁开了双眼。

怀中的颜醴泉犹在沉睡,呼吸清浅均匀。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倦鸟,将整个身子蜷缩着依偎在你怀里,脸颊紧贴着你胸膛,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似乎梦到了什么安稳美好的事物,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你没有立刻惊动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缠枝莲花刺绣上,脑海中昨夜成型的计划,如同精密仪器内部的齿轮,开始无声而高速地运转、推演、完善。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怀中人儿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初醒的眸子尚带着几分朦胧水汽,在对上你清醒目光的瞬间,迅速变得清亮,漾开温柔的笑意。

“夫君早。”她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格外柔软。

“早,醴泉。”

你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然后轻轻抽出手臂,坐起身。

“该起了,今日,我们有一出好戏要唱。”

你将心中酝酿成熟的计划,详细地、低声地向她阐述了一遍。从角色定位、言行举止、可能遇到的几种情况与应对,到最终如何与你配合,发出信号,甚至包括一些万一情况有变的紧急预案。

颜醴泉侧身躺着,一手支颐,凝神细听。随着你的讲述,她那双清澈的眸子越来越亮,起初的些许迷茫迅速被全然的领悟与隐隐的兴奋所取代。她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也没有流露半分畏惧,只是在你说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与你并肩作战的坚定与信赖。

“夫君放心,醴泉明白该怎么做了。定不会误了夫君的大事。”

一个时辰后,西河府城西门外的官道上。

冬日的晨光清冷,官道两旁的田野覆盖着白霜,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淡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一辆装饰颇为华贵、以黑漆为底、描着金边祥云纹样的双驾马车,在两名青衣家丁(实则是李休之安排的、身手利落又机警的府衙差役伪装)的护送下,不疾不徐地向着城外约五里地的翠微山方向驶去。马车帘幕低垂,遮掩着内里的情形。

车中端坐的,正是经过一番精心装扮的颜醴泉。

她换上了一身质地考究、颜色却不显过于招摇的宝蓝色缂丝袄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缎面斗篷,乌云般的发髻上插着两支点翠金簪,耳垂坠着明珠,腕上一对通透的翡翠镯子,通身气派华贵而不失端庄,俨然一位出身不俗、家资丰厚的官家夫人或富商太太。

她微微垂眸,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神情平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属于“贵妇人”的矜持与疏离,将角色揣摩得恰到好处。

而在马车后方约二十余丈外,一名骑着神骏黑马、身穿月白色锦缎长袍、外罩玄狐披风、手持一柄白玉骨雕折扇的年轻公子,正意态闲适地信马由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面容俊朗,眉目疏阔,顾盼之间自有几分风流洒落,正是易容改装后的你。

你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道路两旁的枯树霜田,但强大的神念早已如同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将前方马车、周围环境,乃至更远处那座逐渐清晰的寺庙轮廓,尽数笼罩在内,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波动,都难逃你的感知。你与颜醴泉之间,虽无言语,却通过这无形的神念连接,保持着最紧密、最即时的沟通。

陌尘寺,越来越近了。

远望翠微山麓,但见一片金碧辉煌的殿宇依山势层叠而上,红墙迤逦,黄瓦耀目,飞檐斗拱在晨光中勾勒出庄严的轮廓。高大的山门前,车马轿舆已然不少,身着各色衣袍的香客络绎于途,空气中隐隐传来檀香的气息与梵唱钟磬之声,果然是一派香火鼎盛、宝相庄严的佛门胜地景象。

颜醴泉的马车,在知客僧们热情的指引下,缓缓停在了山门前专供贵客使用的平整场地上。

车帘掀开,在家丁的搀扶下,颜醴泉姿态优雅地下了马车。那通身的气派与不俗的容貌,立刻吸引了山门前几位知客僧的注意。

其中一位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笑容可掬、身披崭新袈裟的老僧,目光在颜醴泉身上那价值不菲的行头与身后那辆豪华马车上迅速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随即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洋溢,快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朗声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宝驾光临,鄙寺真是蓬荜生辉,佛光普照。不知施主是来进香还愿,还是听经礼佛?小僧是本寺知客,法号慧明,愿为施主引路解惑。”

正是李月华描述中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他看似热情,但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的审视与计算的光芒,却逃不过你神念的感知。

“大师有礼了。”

颜醴泉依照你的吩咐,拿捏着分寸,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失礼数,微微颔首回礼,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淡:

“妾身途经宝地,听闻陌尘寺菩萨灵验,香火鼎盛,特来进香祈福,愿佛祖保佑家宅平安,诸事顺遂。”言语间,并未透露具体家世,只以“途经”、“家宅”含糊带过。

“施主心诚,必得佛祖庇佑。里面请,里面请。”

慧明脸上笑容不变,亲自在前引路,态度殷勤得过分,一边走,一边口若悬河地介绍着寺中历史、各位菩萨的殊胜功德,尤其着重渲染了几位“得道高僧”开过光的佛牌、佛珠、护身符等物的“神效”,言语间暗示颜醴泉不妨“请”上几件,功德无量。

颜醴泉只是淡淡应着,并不接话,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殿宇与香客,将贵妇人的矜持与些许“见过世面”的淡然表现得淋漓尽致。

慧明见状,眼珠微转,又将颜醴泉引入一间较为僻静、陈设雅致的偏殿,请她上香。

之后,又以“敝寺后山有清泉,用以烹茶别有风味,施主远来辛苦,不妨品一杯清茶,稍事歇息”为由,将她请入了一间更为幽静、仅有简单桌椅蒲团、燃着淡淡檀香的禅房,亲自奉上了香气清幽的素茶与几样制作精致的素点心。

你的神念,如最精密的探测器,瞬间将禅房内的一切,尤其是那杯茶与点心的气息,探查得清清楚楚。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点心也无甚异常,没有任何药物或咒术残留的痕迹。

老狐狸果然谨慎!面对颜醴泉这个“来历不明”但“显然富有”的陌生女客,他并未像对待李月华那样贸然下手。他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或者,颜醴泉根本就不是他此次“测试”的目标。

你心中冷笑,不再过多关注偏殿内的情景。你的神念如水银泻地,向着寺庙深处蔓延。越过喧闹的大雄宝殿、罗汉堂,掠过僧寮、斋堂,最终,锁定了后山一片更为幽僻、被高大松柏环绕的独立禅院区域。

在那里,你感知到了不止一股内力气息。或深厚,或精纯,或诡谲,虽然都刻意收敛,但在你超越凡俗的灵觉之下,依旧如同黑夜中的灯火般显眼。

他们并非聚在一处,而是分散在不同的禅院中,似乎各有职司,互不干扰。气息属性也颇为驳杂,有佛门禅功的平和醇厚,有道门罡气的清正绵长,甚至还有一两股,透着阴寒、诡秘,与李月华所中咒力同源,却更加深邃晦涩的魔道气息。

这些人,才是这条线索背后,真正值得关注的“大鱼”。他们隐藏在这香火鼎盛的寺庙深处,所图必然非小。但那个“投石之人”,那个能指挥慧明进行“测试”、评估李休之反应的幕后主事者,是否就在其中?还是隐身于更暗处?

你决定,不再被动等待。

既然“鱼儿”对眼前的“饵”心存疑虑,不肯轻易上钩,那就把“水”搅得更浑些,把“饵”抛得更近些,甚至……亲自下场,看看这潭水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你对引路的小沙弥(在你随手赏了十两银子后,已对你殷勤备至)道:“小师傅,本公子昨夜赶路,未曾用饭,此刻腹中有些饥了。听闻贵寺素斋乃是一绝,不知可否叨扰一顿?”

“有有有!公子您这边请!”

小沙弥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引着你转向通往斋堂的路径。

“斋堂就在前面,这个时辰刚好备了早斋,小的这就去后厨吩咐,给公子单独整治几样最拿手的!”

接着,你自然被小沙弥看在十两银子份上,异常热情地引入斋堂。

此处是寺中僧众与部分留宿香客用斋之地,颇为宽敞,摆着数十张长条桌椅。此时已过大部分僧众用斋时间,只有零星几个挂单的行脚僧或香客在安静用餐,显得有些空旷。

你找了个靠窗、视野开阔又能纵观全场的位置坐下,一边“等待”斋饭,一边将神念铺开,继续监控着整座寺庙的动静,尤其是后山禅院与颜醴泉所在的偏殿方向。

没过多久,颜醴泉也在慧明的“陪同”下,来到了斋堂。

显然,老和尚在发现颜醴泉油盐不进,既不“请”法器,也不多言家世后,便暂时放弃了进一步“推销”或“试探”,转而以“品尝本寺特色素斋”为由,将她引到这更容易观察、也更容易“偶遇”其他香客(包括你)的公共场合。这是一个更便于他观察,也便于你们“无意”中交流的绝佳地点。

当颜醴泉从你不远处那张桌子边走过时,你嘴唇未动,一道凝练如丝的神念传音,已清晰无误地送入她的耳中,直达意识:

“计划调整。稍后,寻个由头,向那知客僧提出,你仰慕佛法,心有所感,想要在寺中‘挂单’小住几日,静心礼佛,听听高僧讲经说法。”

颜醴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脸上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那副矜持淡然,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表示收到。随即,她便在那慧明的引导下,在你斜对面不远的一张空桌旁落座。

鱼儿暂时不上钩?那就把“饵”长期放在它嘴边,甚至住进它的“池塘”里。看看这陌尘寺的“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又能忍到几时,才露出破绽。

事实证明,在“香油钱”足够丰厚的情况下,佛门的“方便之门”总是敞开的。

在你又“随喜”了二百两银子的“香火钱”后,陌尘寺的知客僧慧明,对你和颜醴泉这两位“乐善好施”、“虔心向佛”的“大施主”,态度愈发恭敬,几乎有求必应。

对于颜醴泉提出的“希望能在宝刹挂单数日,静心聆听佛法,涤荡尘虑”的请求,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满脸堆笑地答应下来,连声赞叹“女施主慧根深种,实乃佛缘深厚”。

很快,你们便被安排在了寺中专为接待贵客准备、位于寺庙中轴线东侧、环境最为清幽雅致的“上客院”中。

这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落,有正房、厢房、小佛堂,甚至还有一个栽着几株梅树的小小天井,院门一关,便自成一统,远比城中客栈还要清净舒适。

接下来的几日,你们完美地扮演着一对因“机缘巧合”而“偶遇”于佛门圣地、对精深佛法产生了浓厚兴趣与向往的“富家夫妻”。虽然分住两间厢房,但白日里的行动却颇有默契。

你展现出“博学多才”的一面,不再是那个只知“香油钱”的富家公子。你会“恰好”在藏经阁外“偶遇”寺中一位以学问着称的讲经首座,然后“虚心请教”几句佛经中的疑难,从《金刚经》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谈到《法华经》的“开权显实”,偶尔引用几句《庄子》、《易经》加以佐证或对比,言语精妙,见解独到,竟让那位首座都对你这位“带发修行”的“居士”刮目相看,几次邀你品茶论道。

而颜醴泉,则展现出“虔诚信女”的姿态。她会按时去大雄宝殿、观音殿上香祈福,会安静地坐在法堂角落,聆听高僧们每日的讲经说法,神情专注而宁静。她也会与其他前来听经的女眷香客们,在殿前廊下“偶遇”,低声交谈几句,话题不外乎佛法感悟、家宅琐事,言辞得体,举止有度,很快就融入了那些常来寺中的女客圈子,获得了不少好感。

你们的言行举止,无懈可击,就象两条悄无声息融入鱼群的鲨鱼,完美地伪装着自己,耐心地观察着这座寺庙的日常运转,以及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

白日的喧闹随着暮鼓声渐渐平息,当夜色笼罩翠微山,陌尘寺陷入一片庄严肃穆的寂静时,你们所居的上客院厢房,便成了最隐秘的情报交换与分析中心。

“夫君,我今天在法会上,又看到那群人了。”

颜醴泉一边为你轻轻揉捏着因白日“久坐论道”而略显僵硬的肩颈,一边用只有你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道。炭盆中的银霜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

“哦?还是前日那批?”你闭目养神,随口问道。心中却已了然她所指何人。

“嗯,”颜醴泉点了点头,手上力道适中,“就是我们进寺第一天,在山门前看到的,那群捐了一尊小铜佛、衣衫褴褛的香客。他们好像就住在后院靠近菜地的那几间大通铺里,每日除了早晚课和听经,大部分时间都在寺后的菜地、柴房帮忙,做些挑水、劈柴、清扫的杂活,吃得也是最简单的糙米青菜,不见半点油腥。”

你的神念也早已覆盖过那片区域,对那群人的情况有所感知。

他们大约有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异乎寻常地亮,尤其是听经或见到寺中僧人时,那目光中的虔诚与卑微,几乎要满溢出来。

“寺中僧人,对他们态度如何?”你问。

“表面上,自然是和和气气,称他们一声‘施主’,偶尔还会当众夸赞几句‘功德无量’、‘心诚则灵’。”

颜醴泉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

“但私下里,我‘无意’中听到几个负责洒扫的小沙弥凑在一起嘀咕,说他们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只知卖傻力气,佛经都听不懂半句’、‘在寺里白吃白住,还当自己积了多大功德’……言语之间,那种居高临下的鄙夷与漠然,掩都掩不住。”

颜醴泉的话,与你这几日的观察所得,以及神念捕捉到的零星情绪碎片,相互印证。

这座寺庙,如同一个精密的筛子,将来自四面八方的香客,依据其身份、财力、可利用价值,分门别类地区别对待。

像你和颜醴泉这样的“富贵香客”,是寺庙需要竭力讨好、奉承、从中榨取“香油钱”和可能的社会资源的“上等宾客”。僧众对你们笑脸相迎,服务周到,甚至不乏谄媚。

而对那些看起来家境普通、但眼神中透着狂热、愿意为寺庙无偿付出劳力、甚至捐出最后一点财物的“核心信众”(或称“虔诚信徒”),寺庙则采取一种看似接纳、实则疏离的“圈养”态度。提供最基本的食宿,给予精神上的“肯定”(口头表扬),让他们从事最底层的劳作,维持着一种“为佛祖服务”的虚幻荣誉感。

僧众内心深处,或许视他们为廉价劳力与愚昧的供奉者,带着一种牧羊人看待羊群的冷漠。

颜醴泉手上动作不停,继续低声汇报:“而且,那个知客僧慧明,自从那日在斋堂见过我之后,见我不太搭理他那些推销法器、暗示捐钱的话,这几天明显没再像最初那样缠着我了。我观察了,他现在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那些新来的、尤其是看起来穷苦但眼神狂热的香客身上。”

“今天上午,我在观音殿外,亲眼看到他又领了七八个从南边乡下来的农户进寺。那些人个个瘦骨嶙峋,补丁摞补丁,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种……我在归安堂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神。那种想靠着捐出所有财产,在善堂里勉强生存的眼神,我这辈子也不会忘!”

“慧明只是站在山门口,对着他们念了几句‘阿弥陀佛,佛祖慈悲,见不得众生受苦’,又指了指寺里的殿堂,说了些‘诚心叩拜,必得庇佑’、‘广种福田,来世享福’之类的话,那些人就激动得浑身发抖,有几个当场就跪下来给他磕头,嘴里喊着‘活菩萨’、‘救苦救难’……”

她顿了顿,语气中的冷意更甚:

“然后,慧明就领着他们,径直去了大雄宝殿旁边那间专门陈列‘功德’的偏殿。里面最显眼的位置,就供奉着前几天那批穷苦香客捐的那尊小铜佛。慧明指着那尊佛,对那些新来的人说,‘诸位请看,这便是心诚则灵的明证!这几位施主,虽家贫如洗,然其心至诚,感动佛祖,特意铸此金身,永享香火。他们来世,必能投生于富贵殷实之家,锦衣玉食,福寿绵长。’”

“那些人听得眼睛都直了,一个个伸长脖子去看那尊粗糙的铜佛,仿佛看到了自己来世的希望。当场,就有好几个人,哆哆嗦嗦地从怀里、从包袱最深处,掏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铜板,甚至有一对老夫妻,把准备换盐的一小袋粟米,都倒进了功德箱……”

颜醴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那个场景……那些人的眼神……跟……跟我在归安堂时,看到的那些为了抢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神粥’,就不惜把家里最后一点口粮,甚至把女儿卖掉的……可怜人,一模一样。”

她的亲身经历与细致观察,如同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你心中那扇通往“大乘太古门”最核心、也是最可怕真相的大门。

你终于搞清楚了一点:

你和颜醴泉,从一开始,就不是陌尘寺,或者说,不是“大乘太古门”渗透势力在此地的首要目标,甚至可能都不是他们期望轻易“转化”的对象。

像你们这样,有钱、有见识、有社会地位、心思复杂的“贵人”,对他们而言,是“资源”,是“保护伞”,是需要谨慎对待、以利益笼络、必要时可以利用但需防备的“合作者”或“赞助人”。

他们看在钱财的面子上,会努力讨好你们,从你们身上获取金钱、情报或政治上的便利,但绝不会轻易将你们发展成“核心信众”,因为你们太聪明,太有主见,太难被彻底洗脑和控制。

他们真正的根基,他们真正渴望吞噬、转化、并最终驱使的“燃料”与“炮灰”,是那些挣扎在生存最底线、目不识丁、精神世界一片荒芜、对未来充满绝望与迷茫的底层民众!

他们精准地抓住了人性中最脆弱的部分——对现实苦难的无法承受,以及对虚无缥缈的“来世福报”的绝望渴望。他们用最低廉的成本(几句空话,一碗薄粥,一个粗糙的偶像),贩卖着最昂贵、也最虚幻的“希望”,来换取这些可怜人“今生”所拥有的一切——劳力,微薄的财产,乃至对自身与家人命运的最后一点支配权!

“神粥”也好,“铜佛”也罢,都只是他们用来筛选、甄别、最终牢牢绑定“合格韭菜”的工具与仪式!

一个连自己和家人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障的人,却愿意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来世富贵”,捐出自己最后一枚铜钱,最后一捧粮食。

这样的人,在精神上已经被彻底“俘获”,在组织面前,已经放弃了所有的自主与尊严。他们成为了最“虔诚”,也最“好用”的工具。

一旦时机成熟,只需要某个被塑造出来的“佛子”、“佛母”或“明王”登高一呼,喊出“建立人间佛国”、“驱逐无道昏君”、“虔诚者得永生、享极乐”之类的口号,这些被深度洗脑、心中只剩狂热的信徒,就会毫不犹豫地拿起最简陋的农具、木棍,化身为最悍不畏死、也最容易被煽动的“圣战士”,去冲击官府,去围攻城池,去烧杀抢掠那些被指为“魔障”的异己,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佛子”、“佛母”们以自身血肉铺就一条通往世俗权力与无尽欲望的“金光大道”!

这,才是“大乘太古门”这个深深植根于大周皇朝最腐烂土壤之中,却能屡屡掀起滔天巨浪、让朝廷头疼不已的邪教组织,最可怕、也最致命的地方!

你紧紧地抱着怀中温软的娇躯,感受着她因担忧而微微紧绷的身体,与那份全然的依恋。

然而,你心中那因洞悉“大乘太古门”底层运作逻辑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却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从最初的凝重与警惕,迅速蜕变为一种近乎荒谬的、啼笑皆非的错愕感。

是的,荒谬,甚至有点好笑。

因为你骤然发现,这套被“大乘太古门”奉为圭臬、视作不传之秘、用以在底层民众中发展信众、积蓄力量的所谓“核心逻辑”——精准筛选绝望人群,施以小恩小惠,许以美好未来(哪怕是虚无缥缈的来世),从而换取其今生的忠诚、劳力乃至生命——这套看起来似乎颇有章法、深谙人心的模式,不正是你自己早在以前,就已经在实践中运用、甚至早已超越、如今看来颇为粗浅的“初级版本”吗?

你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大半年前的云州,那个因为山神索拉里斯之祸,闹得滇中人心惶惶的多事之地。

彼时,你在云州新生居的议事厅里,曾对着那些被你让天机阁主姜明望从各地召集而来、属于前朝二皇子姜云暮一脉的姜姓宗亲们,半是认真、半是点拨地,描绘过一幅更为直接、也更为赤裸的图景。

那套逻辑的核心是什么?

寻找那些受灾最重、官府救济彻底失灵、百姓挣扎在死亡边缘、除了“活下去”再无他求的地区。然后,变卖所有财产,给予那些濒临崩溃的灾民最实际的东西:一口能吊命的粥,一件能御寒的衣,一处能挡雨的棚,以及……一份属于“人”而非“牲畜”的最基本对待。

接着,用最朴实的语言告诉他们:跪着等官府发善心是等不来活路的,与其全家饿死冻毙,不如拿起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去砸开那些为富不仁的士绅粮仓,去冲击那些只顾自保的官家府库,为自己,为家人,挣一条活路!

什么王法,什么纲常,在饿死的恐惧面前,都是狗屁!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的另一种解读,便是在绝境中,生存的意志高于一切既定的秩序。

那套逻辑,简单,粗暴,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伪装,直指人性最底层、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与反抗冲动。它不包装来世,只许诺当下;不贩卖福报,只交易生存。

而此刻陌尘寺中,慧明这些僧人所操弄的“虔诚信众、捐献铜佛、换取来世富贵”的这套把戏,其本质,不正是你那套“求生逻辑”的“宗教美化版”与“延迟满足版”吗?

只不过,你当年画的饼,是“立刻就能吃到的饼”,虽然粗糙,却真实可及。而他们画的饼,是“下辈子才能吃到、而且谁也没见过、全靠想象的珍馐佳肴”。

他们将现实的压迫与苦难,巧妙地转化为对“来世”的投资,用虚无缥缈的“福报”,来兑换信徒今生实实在在的劳力、微薄财产与无条件服从。

论及对人性绝望处境的利用效率,以及对被煽动者潜在破坏力的激发程度,他们这套需要长期洗脑、依赖精神控制的“来世论”,比起你那套直接诉诸生存本能、能瞬间点燃燎原之火的“求生论”,简直是隔靴搔痒,幼稚得可笑。

你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当年自己的‘杨夫人’姬凝霜没有被愤怒和狂傲蒙蔽神智,看清了你代表的全新力量,以身相许,将你这个身怀绝技、心藏丘壑的“江湖宵小”笼络联姻,最后招赘入宫,委以皇后重任,让你得以跳出江湖与地方的局限,站在帝国的高度,借助皇权与新政的力量,从上至下、由点及面地推行“新生居”这套旨在重构社会生产关系的宏大变革……

那么,假以时日,比如一二十年后,任由“大乘太古门”这套专门针对社会最底层溃烂创口的“精神鸦片”慢慢发酵、渗透,凭借其隐蔽性与欺骗性,在某些天灾人祸频繁、吏治尤其腐败的地区,或许还真有可能孕育出足以撼动地方统治的“民变”星火。

只可惜,历史没有如果。时代变了,而且是以一种“大乘太古门”根本无法理解、更无法追赶的速度在剧变。

如今的大周,在你的主导与女帝的支持下,“新生居”体系及其配套的新政,如同拥有生命力的藤蔓,其触角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帝国更多州府延伸。

海量的流民、灾民、破产农户,不再是被各方势力觊觎、煽动的“易燃物”,而是被新生居的工厂、矿山、合作社,以相对优厚的待遇(至少能吃饱穿暖、看到希望)和一套强调“劳动创造价值”、“按贡献分配”的崭新规则,迅速吸纳、转化,成为了“安东布”生产线上的纺织女工,炼钢厂里的炉前工,铁路工地上的筑路工,合作社里拥有自己一份口粮的农业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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