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仙侠修真 > 风云际会:杨仪传 > 第713章 好戏开场

第713章 好戏开场(1/2)

目录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这个经过精心设计、活灵活现的故事,便如同被春风催发的蒲公英种子,又似插上了无形的翅膀,悄然无声却又迅捷无比地在西河府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坊间邻里流传开来。

它并非由官府明文张贴,也非一人奔走呼号,而是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从无数张看似闲谈的嘴里“流淌”出来。

城东茶馆里,那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在讲到前朝某位将军英雄救美的经典桥段时,总会“恰好”被台下茶客打断,问起近日城里的新鲜事。

说书先生便捻须一笑,仿佛被勾起了谈兴,“不经意”地压低声音道:

“说起这英雄救美啊,老朽倒想起一桩新鲜的佳话,就发生在我们西河府,与知府大人家还有些关联呢……”

接着,他便将知府千金与神秘少年神医的故事,娓娓道来,细节丰满,语气唏嘘,引得满堂茶客啧啧称奇,追问那神医模样,说书先生却只摇头晃脑,语焉不详,更添神秘。

城西酒肆中,几个粗豪的酒客三杯黄汤下肚,面红耳赤之际,便开始吹嘘自己见多识广。

一个拍着胸脯说自己前几日在城南门附近,似乎瞥见过一位白衣翩翩、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牵着一匹神骏白马飘然而过,那风采,绝非寻常人物,如今想来,莫不就是那位救了知府千金的神医?

另一个立刻反驳,说是在城北药王庙前见过一位气质脱俗的少年,与老神医辩论药理,言谈间字字珠玑,恐怕才是正主。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引得旁人纷纷加入讨论,各种“目击细节”和“合理推测”层出不穷,故事越发丰满离奇。

甚至连陌尘寺山脚下,那些常年摆摊卖香烛、瓜果的小贩,都在向络绎不绝的香客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听来的传闻。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妪一边整理着香束,一边对相熟的香客低声感叹:

“唉,知府家的小姐,那可是金枝玉叶,谁能想到遭了那么大的罪。幸好菩萨保佑,来了位神仙似的少年郎,那医术,听说能把死人救活哩!”

“别说,知府小姐那是对人家念念不忘啊,这说着不时要来寺里上香,盼着能再见恩人一面……真是有情有义的好姑娘。”

另一个香客搭话的语气中,也充满了对才子佳人的憧憬与同情。

故事的版本,在流传中衍生出诸多细节:

有的说,那神医是某个隐世不出的医药圣手的关门弟子,此番下山游历,只为积累功德;

有的信誓旦旦,说他乃是天山雪莲化形,或天上谪仙临凡,特意为渡情劫、积外功而来;

更有离奇的,说他手持上古金针,能肉白骨、活死人,治好了李小姐后便翩然而去,不留姓名,实乃当世奇人。

但无论细节如何夸张变异,所有的版本都牢固地指向同一个核心:知府千金李月华,对那位救了她性命的“少年神医”,早已倾心,情根深种,如今正饱受相思之苦,为伊消得人憔悴,频繁外出,只为盼着能与恩公再见一面,一诉衷肠,甚至以身相许。

这故事带着市井传言特有的生命力和感染力,迅速渗透进西河府的各个角落,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陌尘寺那些并非真正六根清净、始终竖着耳朵、时刻打探着外界风吹草动、尤其是与知府家相关消息的某些僧人耳中。

这些消息,被迅速整理、甄别,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层层呈报,最终必然抵达那座幽静禅院深处,“鸣桫佛子”的案头。

就在外界舆论正在为你精心铺垫的剧本疯狂发酵、添油加醋的同时,知府衙门守卫森严的后院深处,一场秘密的“排演”,也在颜醴泉的指导下,紧锣密鼓、夜以继日地进行着。这场排演的质量,直接关系到“饵料”的诱惑力与安全性,容不得半点马虎。

毫无疑问,这场大戏的女主角,是李月华。

她需要完成的,是从一个刚刚经历噩梦、心怀恐惧与仇恨的少女,完美转变为一个“情窦初开、为寻觅救命恩人兼心上人而羞涩不安、患得患失”的怀春少女。

这其中的神态、语气、肢体语言、甚至呼吸节奏,都需要彻底改变。

而这场戏的表演指导,则由你最信任的“副导演”——颜醴泉,当仁不让地担任。她出身市井,有胆有识,心思活络,更难得的是对人情世故、闺阁心理把握极准,且与李月华有姑嫂亲情,容易沟通引导。

在后花园一处最为僻静、平日罕有人至的暖阁里,门窗紧闭,只留最贴心的丫鬟在远处守着。颜醴泉拉着李月华微凉的手,让她坐在自己对面,开始为她一点一滴地、抽丝剥茧般剖析一个“怀春少女”此刻应有的心理状态与外在表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而极具耐心,如同最耐心的画师在教导学徒如何调色。

“月华妹妹,你要记住,从此刻起,直到我们离开陌尘寺,甚至更久,在你的心里,必须真的‘住’进了一个人。”

颜醴泉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李月华的眼睛。

“这个人,救了你,风华正茂,医术高超,气质出尘。你对他,不仅仅是感激,更有一份在危难之际被拯救、被温柔以待而生出的朦胧情愫。”

“所以,你的眼神,不能再是以前那样,清澈见底,无忧无虑;更不能是想到那恶徒时的恨意与恐慌。你的眼神,要‘有内容’,要带着光,一种混合了羞涩、期盼、柔软的光。”

她亲自为李月华做着示范。颜醴泉稍稍侧过身,微微垂下眼睫,又迅速抬起,目光虚虚地投向窗棂方向,仿佛那里有一个吸引她全部心神的身影,那眼神中瞬间充盈了七分真切的期盼,三分欲说还休的羞涩,还有一丝生怕被人窥破心事的慌乱与躲闪。

随即,她又像被自己的大胆吓到,飞快地垂下头,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就像这样,”颜醴泉恢复常态,仔细解释道,“目光的落点不要实,要虚,带着寻找的意味。看人的时候,不要直视,尤其是对陌尘寺的僧人打听时,眼神要闪烁,要回避,看对方一眼就立刻垂下,或者看向别处。那是少女心事被人触及时的本能反应。”

“还有走路的姿态。”

颜醴泉站起身,在暖阁内轻轻踱步示范。

“不能像你以前在府中那样,莲步轻移,端庄持重,那是大家闺秀的常态。你现在心里揣着事,揣着一团火,一团想要见到那个人的心火。所以你的步子,要比平时稍快一些,步幅稍小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但走不了几步,又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或者被周围相似的身影吸引,猛地停住,茫然四顾,眼神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却又带着害怕期望落空的担忧。然后,失落地轻轻叹一口气,再继续走……周而复始。”

“最关键的,是说话的语气和用词。”

颜醴泉坐回李月华身边,握住她的手。

“当你不得不向那些僧人,或者任何可能的路人打听时,你的声音,要轻,要柔,要带着气声,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勇气。甚至要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紧张和期待交织的结果。称呼要用‘那位公子’、‘那位恩人’,不要直呼‘神医’,那太生硬。”

“描述要模糊,‘未曾有幸得见’、‘听说年纪不大’、‘看起来很和善’、‘医术很高明’,越模糊,越显得你只是惊鸿一瞥,记忆不深,但情根已种,也更真实。问到关键处,比如‘你可见过这样一个人?’时,要停顿,要犹豫,要脸红,最好声音渐低,直至几不可闻。”

理论讲解之后,便是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实战演练。颜醴泉甚至亲自扮演起了陌尘寺中可能遇到的各种僧人角色——热情的知客僧、严肃的执事僧、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让李月华对着她,进行情景模拟练习。

“小师傅,请、请问……”

一开始,李月华面对颜醴泉扮演的“僧人”,总是难以进入状态。一句简单的开场白,在她口中变得艰涩无比,常常卡壳。一张俏脸因为紧张和羞耻(对自己要扮演这种角色)而涨得通红,眼神要么过于僵硬,要么躲闪得太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她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身体紧绷,那不是一个怀春少女,更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每当这时,颜醴泉便不厌其烦地停下扮演,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鼓励她,纠正她。

“不对,妹妹,放松。你现在不是去质问仇人,你是去打听一个让你心心念念的人。你的眼神不能太直,太硬,要有水光,要带着点朦胧的渴望。对,想象一下,如果……如果杨长史就是那位‘神医’,你此刻想见他,又怕唐突了他,该是什么眼神?”颜醴泉巧妙地引导着。

“语速,语速要慢下来,要带着一点迟疑,一点忐忑。不是背诵,是倾诉。‘请问……最近寺里,可曾来过一位……穿着白衣的年纪公子?他……他可能医术很好……’对,就是这样,声音再轻一点,尾音可以带一点点颤。”

“手指不要攥那么紧,帕子,对,轻轻捏着帕子的一角,无意识地缠绕。脚尖可以微微内扣,这是羞涩的表现。听到对方说‘没有’或者‘没注意’时,眼神要瞬间黯淡下去,肩膀可以几不可查地垮一下,那是失望。”

在颜醴泉耐心到极致的指导下,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纠正、再重复的演练中,李月华,这个从未受过专门训练、也从未踏足过闺阁之外复杂世界的少女,竟然在巨大的压力与仇恨的驱动下,展现出了惊人的领悟力和表演天赋。

或许,是因为她心中对那恶徒的滔天恨意,给了她必须成功的无穷动力,让她能克服一切羞怯与不适。又或许是因为,在颜醴泉的引导下,她演练时心中观想出的那个风度翩翩、智计百出、救她于水火的“少年神医”身影,不知从何时起,其面目渐渐与那个坐在不远处衙门公房里,始终气定神闲、从容布局的你的身影,缓缓重叠。

每当她想到要在这个人面前,表现出如此情态(尽管是在演戏),一种奇异的热流便会涌上脸颊,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那羞涩与慌乱,竟有了几分真实的根基。

她,渐渐不再是在生硬地扮演一个虚构的角色。

她,似乎真的在挖掘和释放自己内心深处,某种被险恶遭遇和复仇大计所压抑着、属于少女的奇妙情感。她在演一个“怀春寻人”的少女,而支撑这表演的部分核心情绪,却悄然扎根于现实。有时甚至有些分不清,那急促的心跳和面颊的发热,究竟有多少是为了戏,又有多少,是因为那个观想对象。

两日心无旁骛的排演时间,一晃而过。

李月华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她从最初的僵硬、羞涩、频频出错,变得逐渐自然、流畅。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眉梢眼角的细微变化,行走驻足间的姿态节奏,都仿佛真的被一点点塑造、浸染,逐渐接近乃至化身为一个“为爱痴狂、为情所困”的怀春少女。

她的脸颊,在排演时总会自然地晕染开一抹动人的绯红,她的心脏,也总是不受控制地,在特定情境下狂跳不止,那反应真实得让颜醴泉都暗自点头。

她甚至在某次休息间隙,对颜醴泉低声呢喃:“嫂嫂,我……我好像真的,病了。”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深藏的悸动。

颜醴泉轻轻揽住她的肩,柔声问:“哦?病的症状如何?”

李月华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就是……就是总会想起……心里乱乱的,脸上发热,看到类似的影子就忍不住去看……演练的时候,尤其厉害。”

颜醴泉心中了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叹道:“傻妹妹,你这病的名字啊,或许不全是‘戏’。”她没有点破,只是道,“记住这种感觉,保持住。到了陌尘寺,便如此表现。”

终于,在第三日的上午,巳时正。这是一天之中,阳气渐盛,香客最多,寺庙也最热闹、最便于各色人等往来穿梭而不引人注目的时辰。

一切皆已准备就绪。

李月华换上了一身精心挑选的衣裙。

颜色是淡雅的藕荷色,料子是上好的苏绸,绣着同色系缠枝莲的暗纹,既不失知府千金的华贵身份,又不过分张扬,反而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娇弱。

脸上略施薄粉,恰到好处地遮去了这两日因心绪起伏和紧张排练而残留的一丝苍白,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更添了几分少女的鲜活与楚楚动人之态。发髻梳得整齐,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和两朵小巧的珠花。

她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眸含烟似雾、双颊微晕桃花、身姿窈窕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忧郁的自己,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镜中人熟悉又陌生,那情态真切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惊,连她自己也快要分不清,这究竟是全力以赴的演戏,还是某种情绪真实流露后的模样。

颜醴泉则是一身雍容端庄的妇人打扮,宝蓝色缎面褙子,头发梳成规矩的圆髻,插着两支金簪,耳坠也是简单的金饰,通身气度温婉沉稳,完全是一副陪同家中待字闺中的小姑子出门散心、上香还愿的“长嫂”模样,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而你,换了一身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装扮,面目也催发着“万民归一功”,在皮肉上做了些许调整,若非熟悉之人,绝难认出你是前些日子投宿陌尘寺的那位出手大方,侃侃而谈的贵公子。

一身上好云锦裁制的宝蓝色长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回纹,腰系玉带,悬着羊脂白玉佩。手中一柄白玉为骨、名家题字的折扇,时不时“哗啦”一声展开,慢悠悠地摇着。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家世显赫、不学无术、趁着秋高气爽出来游山逛景、寻些乐子的纨绔闲人。你的眼神慵懒,姿态随意,将“草包”二字几乎写在了脸上。

知府衙门的马车早已备好,是两辆。

一辆是李月华和颜醴泉共乘的翠盖珠璎八宝车,车厢宽敞,装饰雅致而不失身份;另一辆稍小些,是给随行丫鬟仆妇准备的。

车夫是李休之精心挑选的心腹,沉稳老练。除了明面上的车夫和几名扮作普通家丁的健仆,暗处还有数名换了便装、身手矫健的衙役好手,遥遥跟随护卫,既保证安全,又不显得过于扎眼。

李休之亲自将颜醴泉和女儿送到衙门的侧门口,他穿着常服,但眉宇间的凝重与关切挥之不去。看着即将踏上“战场”的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沉声的叮嘱:

“一切……小心。”

他的目光在女儿和颜醴泉身上扫过,带着沉甸甸的托付。

你则隐在衙门内侧看不见的角落中,对着李月华和颜醴泉,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去吧。记住,你们是去‘寻人’的,不是去‘寻仇’的。放松些,就像这两日演练的那样,演好你们的角色。余下的事,交给我。”

“嗯!”

李月华重重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在颜醴泉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她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但眼神已然坚定。

颜醴泉向你递来一个“放心”的眼神,也随即上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在几名便衣护卫或明或暗的簇拥下,大张旗鼓、却又速度平稳地朝着城外的陌尘寺方向驶去。

之所以“大张旗鼓”,是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知府千金出行了,流言的主角登场了。

而你,则并未与她们同行。刻意落后片刻,直到马车驶出街口,才不紧不慢地,从侧门牵出李休之为你准备那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的坐骑,翻身而上。

你倒并未催马疾行,只是让马儿迈着轻快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面,保持着大约百步之遥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让暗中观察的眼睛将你和前面的车队视为两拨人,又能在必要时迅速策应。

你摇着折扇,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行人,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真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公子哥。但你的心神,早已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铺开,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马车出了西河府城门,沿着官道行驶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远处青山叠翠,钟声悠扬,陌尘寺那黄墙黛瓦、恢弘庄严的山门,已然在望。

今日时值庙集,陌尘寺山门前的空地上,青石板铺就的广场极为开阔,此时已是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

挎着篮子的老妪,牵着孩童的妇人,结伴而行的书生,还有各式各样的轿子、马车,将山门前衬得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线香、檀香和香烛燃烧后的特有气息,混合着秋日草木的微香,形成一种祥和而肃穆的氛围。

小贩的叫卖声、香客的交谈声、僧人的唱喏声、清脆的磬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与出尘感奇异地融合。

然而,在你眼中,这片看似热闹祥和的佛门圣地之下,早已暗流涌动,潜藏着冰冷的杀机与贪婪的窥视。

你的神念能清楚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正从寺庙的各个角落——山门旁的知客寮、钟鼓楼的窗口、大殿的廊柱之后、甚至远处树林的阴影中——如同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信子,不动声色地、带着审视与探究,窥伺着山下通往寺庙道路上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

这些目光,有的属于寺庙正常的知客僧,有的则属于伪装成各色人等的暗桩。他们在评估,在筛选,在寻找符合某些特征的目标,或者警惕着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

就在知府衙门的马车,即将平稳地停靠在山门前指定位置时,一阵并不急促但足够清晰的马蹄声,伴随着轻微的銮铃声响,突然从官道后方传来。声音由远及近,速度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富家子弟特有的、漫不经心的从容。

“哒、哒、哒……”

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只见一匹通体雪白、毫无杂毛、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如同一道移动的云絮,不紧不慢地从后面赶了上来。马儿体态优美,步伐轻快,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名驹。

马背上,一个身着宝蓝色云锦长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年轻公子,正随意地摇着一把白玉为骨的折扇,脸上带着一抹略显轻佻、漫不经心的笑容,目光似乎正落在前方那辆华贵的翠盖马车上。

正是你。

你的出现,本就因坐骑与衣着颇为引人注目。而你接下来的举动,更是瞬间吸引了山门前大半香客的目光。

只见你策马与李月华她们的马车并行,几乎挨着车厢,然后勒住马缰,微微倾身,对着那紧闭的车帘,用一种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数丈内所有人都能清晰听到的音量,朗声笑道,语气里带着故作熟络的轻浮:

“前面的马车,瞧着好生气派。车上两位小娘子,小生也是去寺中上香,不知可否有幸,与二位同行,结个善缘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山门前集市瞬间安静了那么一刹那,随即各种低低的抽泣声、议论声嗡嗡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愕、鄙夷、好奇与看热闹的兴奋。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佛门清净地,竟然有人敢当众、如此轻佻地搭讪明显是官宦家眷的马车?

听这年轻公子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但这西河府地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看他衣着华贵,坐骑不凡,怕是有些来头,可马车上的标识,分明是知府衙门的!知府大人的亲眷也敢调戏,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吗?

车厢内,刚刚因抵达目的地而稍稍放松,正紧张得手心冒汗、准备下车的李月华,也是一惊,心脏猛地一跳。

这声音……是杨大人?

虽然知道是计划的一部分,但这般当众轻薄无礼的言语,还是让她下意识地,便想掀开车帘看看,究竟是哪个“狂徒”如此大胆。毕竟,戏要做足,她的第一反应必须是符合“知府千金”身份的震惊与羞恼。

但她身旁的颜醴泉,反应却快如闪电,且精准无比地领会了你的全部意图。几乎在你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甚至没等李月华的手碰到车帘,颜醴泉已经柳眉倒竖,脸上瞬间布满了冰霜与被人唐突的强烈愠怒。

“唰!”

车帘被一只白皙但此刻显得极为有力的手,猛地掀开了一角,露出了颜醴泉那张此刻寒霜笼罩、凤目含威的俏脸。

她目光如电,直射向马背上的你,声色俱厉,带着官家夫人特有的威严与不容侵犯,斥责道:

“你是何人?!好生无礼!我等乃是西河知府内眷,今日特来寺中上香还愿,为知府大人祈福!光天化日,佛门净地,岂容你在此狂言浪语,冲撞车驾!识相的,速速滚开!莫要在此自误前程,惹祸上身!”

这一番话,说得是又急又快,字字铿锵,既清晰无比地点明了自己“知府亲眷”的尊贵身份,划清了界限,又毫不留情地将你定性为一个“不知死活、当街调戏官眷的登徒子、纨绔子弟”。

那精湛的演技,那瞬间入戏、爆发出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完美契合了一个维护小姑、扞卫家门清誉的官家贵妇形象,让你在心中,都忍不住要为她喝一声彩。时机、语气、表情、措辞,无一不恰到好处,将这场“冲突”迅速推向高潮,并牢牢吸引了所有旁观者的注意力。

车厢里的李月华,被颜醴泉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微微一颤,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她连忙配合着,从颜醴泉掀开的帘缝中,怯生生地、又带着明显厌恶与恐惧地,飞快地瞥了你一眼,那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随即像是被你的“无礼”吓到,迅速缩回车厢深处,只留下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呼,和向后躲闪的窈窕身影。

将一个深闺小姐遭遇当街调戏时的惊慌、羞愤、无助与对“狂徒”的深深嫌恶,演绎得淋漓尽致,恰到好处。

周围的香客们,顿时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锅,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议论和指指点点。

“啧啧,这是哪家来的公子哥?真是色胆包天啊!”

“可不是嘛!没听见吗?那是知府李大人的家眷!连知府千金的车都敢拦,真是活腻歪了!”

“看他穿得人模狗样,骑的马也不错,没想到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估计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这下可踢到铁板了!看他怎么收场!”

“那夫人好厉害的气势!骂得痛快!”

在众人毫不掩饰的鄙夷、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和窃窃私语中,马背上的你,仿佛被颜醴泉这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给“镇住”了,脸上那轻佻的笑容僵了僵,显得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点“下不来台”。

但你随即又挺了挺胸膛,脸上强自摆出一副“爷不在乎”、“爷有钱有势”的吊儿郎当、浑不在乎的模样,嘴里还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但看口型大概像是“凶什么凶”、“不识抬举”之类的。

然后,你仿佛是为了找回面子,或者说,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阔绰”与“不跟妇人一般见识”,动作略显夸张地翻身下马。下马时,还故意脚下趔趄了一下,显得骑术不甚精熟,全凭好马撑场面。

你将手中那根柔软坚韧的皮质马缰,看也不看,随手就朝旁边一个正伸着脖子看热闹、穿着半旧僧袍的知客僧扔去。那知客僧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接住,有些发懵地抱着缰绳,不知所措。

“喂,那个谁,对,就是你!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你用折扇指了指那接住马缰、一脸茫然的知客僧,仿佛对方是自家仆役,颐指气使地道:

“爷的马,金贵着呢!给爷看好了!喂最好的精料,豆料要足,水要干净!要是饿着渴着了,或者掉了半根毛,仔细你的皮!听见没有?!”

说着,仿佛为了彰显自己的阔绰与对银钱的漠视,你又从怀里(动作略显笨拙地)掏摸了一阵,掏出一锭足有十两、在秋阳下闪烁着诱人白光的雪花银,看也不看,随手就朝那知客僧抛了过去,仿佛扔出的不是足以让普通人家生活一年的银钱,而是一块石子。

银锭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白的弧线。

那知客僧眼睛瞬间瞪大,爆发出难以掩饰的贪婪光芒,也顾不得许多佛门戒律和体面,连忙伸出双手去接,沉甸甸、凉丝丝的银子落入掌心,那实实在在的触感让他脸上瞬间堆满了受宠若惊、的谄媚笑容,连腰都弯了下去,一叠声地道:

“多谢施主布施!施主慷慨!施主放心!小僧一定将您的宝马伺候得妥妥帖帖!用最上等的草料豆粕,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您就放心吧!”

你这番“人傻钱多”、粗鲁无礼、色厉内荏的做派,更是彻底坐实了你“外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包纨绔”形象。周围的嗤笑声和鄙夷的目光更盛。

你这才像是找回了些许面子,用鼻子哼了一声,不再理会那点头哈腰、几乎要趴在地上的知客僧,也无视了周围摊贩和香客们投来的鄙夷与审视目光,整了整其实并无凌乱的衣袍,哗啦一声抖开折扇,在胸前慢悠悠地摇着,迈着外八字步,一步三晃,大摇大摆地,第一个朝着陌尘寺那香烟缭绕的洞开山门走去。

背影挺得笔直,却总透着一股“爷有钱爷不在乎你们这些乡巴佬”的虚张声势与滑稽。

而你身后的颜醴泉,则对着你的背影,毫不掩饰、极其嫌恶地“呸”了一声,仿佛要啐掉什么粘在鞋底上的脏东西。

她转向车厢内时,脸色瞬间由冰寒刺骨转为心疼与后怕,轻轻拍着车帘,温声安抚道(声音足够让靠近的人听到):

“妹妹莫怕,莫怕,不过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狂悖无知之徒,已经被大嫂骂走了。没事了,啊?快别气了,仔细气坏了身子,咱们是来还愿的,莫让这等人坏了心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