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千金悬赏(2/2)
“谁让你……”你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语带戏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那般缠人,嗯?差点将我的魂儿都勾了去。”
话虽如此,你眼中却无半分责怪,只有深沉的怜爱。
你不再多言,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她轻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你的脖颈。
“走不了便抱着。正好,也让这太康镇的乡亲们都瞧瞧,我杨仪带着媳妇,回来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抱着她,稳步走出客房,下楼,穿过尚有些冷清的客栈大堂,踏入渐渐苏醒的街道。
你抱着颜醴泉,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再次回到那座承载了你童年、也见证了世态炎凉的杨家老宅。
此时的院落,景象与昨日迥异。昨日的哭嚎、混乱与跪伏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却充满力量的忙碌。
那些“亲戚”们,无论男女老少,皆是眼眶红肿,面色沉肃,正默默地收拾着各自简陋的家当。
破旧的箱笼、捆扎的铺盖、磨损的农具……被一样样归置。孩子们也安静了许多,跟在大人身后,帮忙递送些轻便物件。
整个院子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愧疚、决心与新生的奇特氛围。看到你抱着颜醴泉走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那目光中,昨日令人不快的算计与贪婪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敬畏、无言的感激,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赧然。
七叔公与那位昨日哭得最凶的张家姨母,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事,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迎了上来。老人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只是颤声唤了句:“仪儿……”便再说不出其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将颜醴泉轻轻放下,让她靠着自己站稳,一手仍稳稳扶住她的腰肢。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一张张面孔,那些曾经或麻木或贪婪的神情,此刻已被某种重压下的清醒所取代。
“诸位不必如此。”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事已了,不必再提。我给出的五十两银子,对太康镇而言,是一笔巨款。此地并无大银号,你们需携银票,前往西河府城,寻可靠的钱庄兑成现银,或直接存入,凭票支取,更为稳妥。”
你略作停顿,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告诫的冷肃:“这笔钱,是给你们,也是给你们子孙后代的一个机会。它可以是一家人前往汉阳府、安东府谋求新生的路费与安家之本;也可以是留在故土,修缮房屋、添置田产、经营小买卖,从此衣食无忧的根基。如何抉择,在你们自己。”
你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同冰锥,刺入人心:“但有一点,我必须言明——此钱,绝不可沾染赌坊妓馆!那是销金窟,是无底洞,多少人因一时贪念或放纵,将身家性命乃至妻儿老小都填了进去,最终家破人亡!一家人,或许此生仅此一次改变命运的机缘。我身在外,诸事缠身,以后恐难再返太康。望诸位慎之,重之,莫要负了这五十两银子背后,可能改写的人生。”
你的话语,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心上。场中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仪儿!你放心!”
七叔公猛地踏前一步,老脸涨红,胡须颤抖,用力拍着自己瘦削的胸脯,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你的话,我们记到骨头里了!谁要是敢拿这救命的银子去嫖去赌,不用你动手,老汉我……我第一个拿拐棍打断他的狗腿!咱们杨家沟出来的,再没出息,也不能干这种丧良心的腌臜事!”
“对!小仪!”张家姨母也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我们……我们已经没脸见你和你九泉之下的爹娘了!你以德报怨,给我们活路,我们再不知好歹,还是个人吗?这钱,我们一定用在正道上!给孩子谋个前程,给家里添个指望!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赌咒发誓,神情激动。
你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对生活的希望与敬畏,心中最后一丝因过往而产生的疏淡,也悄然消散。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牵起颜醴泉的手,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这座宅院。
身后,是即将各奔前程、命运各异的人群,与你再无瓜葛。
你们再次回到那间建在旧日杂货铺废墟之上的“馄饨店”。
时值清晨,店里却比昨日傍晚热闹许多。几张油腻的方桌几乎坐满,南腔北调的食客聚在一起,就着热腾腾的馄饨与蒸饼,高声谈论着路上的见闻、货物的行情。掌勺的换成了一位笑容和蔼、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正熟练地招呼着客人。
“哟,这位小哥,真是好相貌!旁边这位小娘子,是你家媳妇吧?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
老板娘眼尖,见你们进门,尤其是看到颜醴泉那虽着旧衣、却难掩春色,且眉梢眼角带着新妇特有的慵懒妩媚,立刻笑吟吟地迎了上来,语气热络。
“婶子好眼力。”你微微一笑,扶着颜醴泉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劳烦,两碗馄饨,多搁些猪油渣和葱花,要热汤。”
“好嘞!马上就来!两位稍坐!”
馄饨很快端上,汤色乳白,香气扑鼻。你们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食物的热气与周遭嘈杂的市声,交织出一种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让你心中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邻桌,两个皮肤黝黑、作行商打扮的汉子,正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压低声音交谈,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神秘。
“听说了没?离州那边,近来可不太平!好些个高鼻深目、长着大胡子的胡商,都跟逃难似的,往咱们晋阳路这边涌,货都不敢多带,象是后头有鬼追着。”一个蓄着短髭的货郎说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高个接口,声音压得更低,“我还打听到,这些胡人里头,不少是信那个什么……拜火教的!他们好像在撒开网找什么人,悬赏高得吓人!听说光是一张画像的线索,就值这个数!”他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下。
“一百两?!”短髭货郎倒吸一口凉气。
“何止!”瘦高个咂咂嘴,眼中放光,“听说要是能活捉,赏金这个数!”他五指张开,翻了一下。
“一千两?黄金?!”短髭货郎声音都变了调,引来旁边几桌人侧目。
“嘘——!小声点!”瘦高个连忙示意,“听说是两个女人,一个年纪轻,一个年纪稍长,都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好像姓米,名字怪得很,叫什么……米什么来着?反正是西域那边的名儿。”
在听到“拜火教”、“画像”、“姓米的女人”这几个词时,你的心脏,几不可察地猛缩了一下!手中汤匙微微一滞。
西域“米国”粟特人后裔,被拜火教以天价悬赏追捕……这绝非寻常叛逃或财物失窃所能解释。
有意思,看来这表面平静的西北之地,水下暗流,远比想象中汹涌。
颜醴泉察觉到你气息的细微变化,放下碗,抬起清澈的眸子,关切地望向你:“杨仪哥,怎么了?可是这馄饨不合口味?”
你摇了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无妨,只是听他们谈及些江湖传闻,有些趣致。”快速将碗中剩余的食物吃完,浑身暖意融融。
心中主意已定,你对颜醴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随即从怀中钱袋里,摸出一块约莫一两上下的碎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发出轻微的脆响。
“铛!”
一声轻响,碎银子被你随手抛在邻桌那两个货郎面前。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不仅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也引得店内不少食客侧目。两个货郎吓了一跳,抬头见你气度不凡,眼中顿时闪过警惕与疑惑。
“两位兄台,”你抱拳,脸上挂起一副混迹市井、略带圆滑的笑容,与方才的沉静判若两人,“方才无意听得二位高论,关于那拜火教悬赏之事。不瞒二位,小弟近来手头颇紧,正想寻些外快。不知这画像,在何处可以得见?那姓米的美人,究竟生得何等模样,竟值这般天价?”
你指了指桌上那锭银子,语气轻松自然:“相逢即是有缘,这顿早饭,连同这点茶水钱,算小弟请二位兄台的。若能指点一二,感激不尽。”
你的态度坦荡,出手爽快,那两个货郎对视一眼,脸上的警惕迅速被惊喜取代。行走江湖,信息亦是钱财,何况是这等送上门的好事。那黑脸短髭的货郎反应极快,一把将银子捞入怀中,动作迅捷,脸上已堆满热络的笑容。
“哎哟!小哥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他嘴上说着,人已站了起来,殷勤地帮你拉开凳子,“一看小哥就是爽快人!出门在外,靠的就是朋友!来来来,快请坐!坐下说!”
瘦高个也连忙起身倒茶,态度恭敬。
你也不推辞,示意颜醴泉过来一同坐下。她乖巧地坐到你身旁,垂眸不语,只静静听着。
“小哥,你这可问对人了!”黑脸货郎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卖弄,“这事儿,如今在离州和咱们晋阳路交界的地界,传得沸沸扬扬,但真知道细节的,还得是我们这些常年在两条道上跑活的!”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那拜火教,是西域来的大教派,有钱有势!这次为了找那两个女人,可是下了血本!不光在离州各处城门、要道贴满了悬赏告示,连咱们西河府城里,好些热闹地方也都贴了!那告示画得精细,两个女人,啧啧,真是绝色!特别是年轻那个,看年纪不过二八,那眉眼,那身段……我敢说,京城教坊司的头牌,也得逊色三分!年长那位,也是风韵十足,勾人得很!”
你微微颔首,故作好奇:“哦?那告示,在西河府何处能见?”
“有!肯定有!”瘦高个抢道,“西河府城里,最大的那家‘通达四海’车马行,门前的布告栏上,准有!那车马行生意做得大,跟西域往来密切,跟拜火教也有交情,这悬赏告示,多半就是他们帮着张罗的!”
“告示上,可还说了别的?比如,因何事悬赏?”你追问,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击。
“说了!”黑脸货郎点头,“说是这两个女人,乃拜火教叛徒,窃取了教中圣物,罪大恶极!凡提供确切线索者,赏银百两;若能擒获,送至指定地点,赏……黄金千两!”说到最后,他声音发颤,眼中贪婪之色几乎掩饰不住。
“她们的名字叫什么呢?”
“米什么来着……米……米锦夜……与……米……米谷丽……对!就是这两个名儿!绕口得很,是西域胡音。”瘦高个肯定道。
米锦夜……米谷丽……
这两个名字,于你全然陌生。但拜火教如此兴师动众,不惜以千金为饵,动员江湖力量,所图定然非小。
这潭水,很深。
“多谢二位兄台指点迷津。”你起身,再次抱拳,“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咱们后会有期。”
“小哥客气!以后再有这等好事,别忘了咱们兄弟!”两个货郎满脸堆笑,将你们送至店门口,目送你们离开,还在低声议论着你的阔绰与气度。
牵着颜醴泉走在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上,你心中思绪电转。西河府已成是非之地,你刚刚在那里导演了一场针对“大乘太古门”的清剿,官府、江湖、各方耳目必然高度紧张。此时折返,去“通达四海”车马行查探画像,无异于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
智者不立危墙之下。
更佳的选择,是直捣黄龙,南下离州。拜火教的势力根基在那里,如此大张旗鼓地在中原边境悬赏,其老巢必然有所动作,或可窥见端倪。风险或许更大,但远离你刚刚制造过波澜的区域,反而能获得更大的行动自由与信息纵深。
你停下脚步,转身,双手轻轻扶住颜醴泉的肩膀,目光深深看入她眼底。她的眼眸清澈依旧,映着你的身影,只有全然的信任,以及一丝对你此刻凝重神情的隐忧。
“醴泉,”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然,也有一份郑重,“看来,咱们刚得的这点安稳,又要被打断了。”
“醴泉,你怕吗?”你问道,目光不曾稍移。
她仰着脸,望着你,没有丝毫迟疑,用力地摇了摇头。那双眸子里,渐渐燃起一种柔韧而坚定的光芒。
“不怕。”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杨仪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以前在晋阳,我只能等,每天胡思乱想,怕你挨饿受冻,怕你受伤遇险……那种日子,比什么都难熬。现在,我能跟在你身边,看着你,陪着你,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她的话语,如同最温热的泉水,顷刻间淹没了你心中最后一点对“安宁”的留恋与歉疚。你手臂收紧,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合二为一。
是啊,你早已不再是孑然一身。你有她了,有这个愿意以性命相托、生死相随的女人。
这份沉甸甸的温暖与牵绊,于你而言,是救赎,亦是铠甲。
“好。”你松开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犹豫,唯有一片幽深如寒潭的决然,“那我们就去这离州,会一会那西域来的拜火教,看看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决心既下,便无半分拖沓。你牵着颜醴泉的手,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小镇。
远处,杨家老宅的方向,炊烟袅袅,人声依稀,一切熟悉的景象,都将在身后渐行渐远。
心中百味杂陈,最终皆化作唇角一抹释然的弧度。
你毅然转身,与她并肩,向着镇南通往离州的官道,迈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