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教义?财富!(2/2)
你就这样,在百余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神情平淡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步履稳健地走出了客栈大门,最终,在距离大祭司阿罗罕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晨风拂过,带来清晨微凉的空气,也带来了阿罗罕身上那股混合了昂贵熏香、陈年羊皮卷与老年人特有体味的复杂气息。你们二人,一老一少,一凝重一从容,在这剑拔弩张的街心,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峙。
你看着阿罗罕那双因极度紧张与惊疑而微微收缩的棕色眼眸,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依旧未变。
但这一次,你不再压低声音。微微提起一口丹田之气,声音虽不高昂,却凝练清晰,足以让这条长街上每一个人,包括远处探头探脑的居民,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块板子,”你拍了拍自己胸口放板的位置,开门见山,“并非什么祆教圣典,也不是开启光明之国的钥匙。它的真实身份,是九百多年前,西域粟特人建立的城邦国家——‘米国’的末代君主,写给当时中原王朝统治者,大梁皇帝的一封——求救‘国书’——兼‘抵押凭证’!”
“国书?抵押凭证?!”
这两个与神圣信仰毫不沾边的词汇,如同惊雷炸响,让刚刚因“宝藏”而稍显安静的祆教人群,再次爆发出巨大的哗然与骚动!无数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肃静!!”
阿罗罕须发皆张,用尽内力发出一声暴喝,勉强压下了骚动。他死死盯着你,眼神惊怒交加,还带着一丝深藏的恐惧——恐惧于你即将说出的、可能彻底摧毁一切的话。
你无视了他的怒吼,继续用那种陈述史实的平静口吻,声音清晰地流淌在清晨的街道上:
“九百余年前,大食帝国铁骑东征,势如破竹,兵锋直指富庶的河中地区。‘米国’,弹丸小邦,覆灭在即。为求一线生机,当时的米国君主,派出了最忠诚的王室使者,携带重礼与这封用古吐火罗文写就、并以祆教秘法加密的国书,千里东行,前往中原,向当时他们认为最强大、也最有可能伸出援手的大梁皇朝,乞求援兵!”
你的叙述,将众人带回了那个烽烟四起、小国挣扎求存的遥远年代。
“国书之中,米国君主许下重诺:若能得大梁天兵相助,击退大食,保全宗庙,米国愿献上举国最珍贵的财富——”
你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前倾的脸,清晰地吐出了那令人心跳加速的内容:
“其一,举国挑选、最顶尖的汗血宝马,五千匹!其二,米国王室数百年积累、秘藏于故国‘凛薛山’深处的所有金银珠宝、古玩珍奇!其价值,据说足以买下十座如‘极石城’这般的繁华城镇!”
“哗——!!!”
真正的、彻底的沸腾!
如果说刚才“宝藏”二字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那么此刻,“五千匹汗血宝马”、“足以买下十座极石城的金银珠宝”,这些具体而震撼的数字与描述,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将所有人心中残存的理智与信仰焚烧殆尽!
无数双眼睛变得赤红,粗重的喘息声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对滔天财富的赤裸裸渴望与疯狂!
你满意地看着这人性贪欲被彻底点燃的一幕,继续用那种平淡却极具煽动力的声音,投下最后一把火:
“而这块板子上镌刻的古吐火罗文,记载的,正是这份求救和纳贡的国书全文与抵押条款。板上那幅复杂的星图,则是唯一能在‘凛薛山’那千沟万壑、地形诡谲之地,精确定位那座王室秘藏地宫的,‘藏宝图’!”
你抬手,指向东方初升的朝阳,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鼓动性:
“你们!只需要按照这星图指引,回到西域,找到‘凛薛山’,再寻一位真正精通我中原‘天星堪舆’之术的风水先生解读定位,那批足以让在场诸位,乃至子孙后代都享用不尽的泼天财富,便是你们的囊中之物!”
最后,你用一种略带唏嘘与讽刺的语气,为这段持续数百年的荒诞传承,画上了看似终结的句号:
“只可惜,造化弄人。当年米国使团历经千辛万苦抵达中土时,他们要求援的大梁皇朝,早已在内忧外患中分崩离析,天下兵荒马乱,军阀林立。这封未能送达的国书,这张未能兑现的藏宝图,阴差阳错,被当时参与护送的米国王室后裔,当做蕴含神秘力量的‘圣物’传承下来,成了你们今日争夺的根源。一场跨越数百年的……误会。”
你说完了。
整条长街,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
晨风吹过街角酒肆残破的布幡,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所有祆教徒,无论胡汉,无论地位高低,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狂喜、茫然、怀疑、恐惧、贪婪……种种极端情绪的漩涡之中。
他们的世界观,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支柱,他们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神圣使命”,在你这一番抽丝剥茧、有理有据、且指向明确“利益”的叙述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崩塌。
“不……这不是真的……你在撒谎!你是恶魔!是来毁灭我圣教的恶魔!!”
一个须发皆白、看起来信仰极为虔诚的老教徒突然瘫倒在地,捶胸顿足,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信仰崩塌的痛苦远甚于肉体创伤。
“宝藏……凛薛山的宝藏……哈哈……发财了!我们要发财了!!”
另一个年轻教徒则双目赤红,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癫狂的笑容,完全沉浸在对财富的幻想中。
更多的人,则像大祭司阿罗罕一样,呆若木鸡,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被抽走。他们毕生奉献、严格遵守的教规戒律,他们曾经坚信不疑的“光明指引”,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支撑一个团体存在的,有时并非崇高的理想,而是共同的利益与恐惧。
当“利益”以如此赤裸直接的方式呈现,而“恐惧”(对你的莫测与强大)又悬于头顶时,旧有的秩序与虔诚,便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淡淡地摇了摇头,仿佛只是看了一场不甚精彩的闹剧,然后,转身,步履依旧从容,在无数道呆滞、狂热、怨恨、敬畏交织的复杂目光注视下,重新走回了客栈大门。
你的目的已然达成。身后,是信仰彻底崩塌、陷入贪欲狂潮与内部混乱的祆教人群。那些喧嚣、争吵、哭嚎、对财富分配的争执声,成了你这场“解构”表演最完美的背景音。
你未曾回头,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那必然分崩离析的局面。径直走到那缩在柜台后面、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客栈掌柜面前,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油腻的柜台面,语气轻松得如同刚刚散步归来:
“掌柜的,还没吓破胆吧?有气儿就吱一声,赶紧的,让后厨上几个你们这儿的拿手好菜,拣实在的、热乎的上!折腾了这一大清早,腹中无食,得好好祭一祭五脏庙。”
说完,你似乎嫌不够,又抬起头,对着二楼你房间的窗口,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确保内外皆闻:
“醴泉!别在屋里发呆了!带着米家丫头,下来用早饭!”
你这番充满了市井烟火气、与门外肃杀混乱气氛格格不入的操作,让在场所有尚存一丝理智的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楼下,是上百名信仰崩溃、贪欲炽燃、随时可能因宝藏分配或迁怒而爆发血腥冲突的祆教徒。楼上,是刚刚被你以惊天秘密搅得天翻地覆的两个女子。而你,这个一手导演了眼前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此刻最关心的,竟然是……吃饭?
这种荒谬的“松弛感”,与门外的剑拔弩张、人心惶惶形成了无比尖锐、令人啼笑皆非的巨大反差。仿佛门外那足以让寻常人吓破胆的场面,于你而言,不过是吃饭前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甚至不如一桌热菜来得重要。
就连二楼窗内,正用一种混合了震撼、后怕与深深依赖的目光望着你的颜醴泉,和依旧有些恍惚的米锦夜,闻言都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而楼下,那位正勉力压制内部骚动、试图重新凝聚人心(或者说,控制“宝藏”信息)的大祭司阿罗罕,在听到你这番“吃饭要紧”的呼喊后,胸口猛地一窒,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差点真的喷出一口老血!
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浪,自诩见识过各种狠角色、阴谋家,却从未见过如此行事完全不循常理、视百人围堵如无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后还能惦记着吃早饭的……怪胎!妖孽!
你全然不顾阿罗罕那几乎要杀人的的目光,自顾自地走到大堂中央一张干净的八仙桌旁,拂了拂凳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马金刀地坐下,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然后,才像是忽然想起门外还有群人似的,微微侧头,用一种“讲道理”的、甚至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语气,对脸色铁青的阿罗罕说道:
“大祭司,省省力气吧。瞧瞧你身后那些人,他们的‘心’,已经散了。现在能把他们重新捏在一起的,不是什么‘光明之神’的训谕,而是……”
你故意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扫过门外那些眼神闪烁、彼此防备的教徒,缓缓吐出两个字:
“金银。”
你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阿罗罕骤缩的瞳孔,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块板子,现在在我手里。我既然敢当众说出来,就有十足的把握,你们谁也拿不走。信不信,就算你现在下令,所有人一拥而上,结果也只会是……你们死伤殆尽,而我,依然坐在这里,等我的早饭。”
你的话语没有刻意加重,但那份源于绝对实力差距、睥睨一切的自信,却如同实质的冰水,浇灭了阿罗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怒焰。他毫不怀疑你所说的真实性——能那般轻易道破核心机密、掌控局面、视百人于无物的人,岂是易与之辈?
看着阿罗罕眼中最后一点挣扎的光芒也黯淡下去,你知道火候已到。
于是,你抛出了看似让步、实则将一切纳入掌控的最终条件:
“这样吧,我给你,也给贵教一条明路,大家各取所需,免得伤了和气。”
你伸出食指,清晰地说道:
“第一,你现在立刻派人,去将米锦夜的母亲,米谷丽女士,请过来。记住,是‘请’,我要见到她完好无损,神智清醒。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少。”
“第二,只要人到了,我验明无误,这块记录着‘凛薛山宝藏’确切位置的板子,立刻原物奉还,绝无拖延。”
你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用一种总结陈词般的、略带讽刺与悲悯的语气说道:
“毕竟,那是你们河中先人,留给你们这些后裔的‘遗产’。我们汉家人,没兴趣,也没那闲工夫,跑到万里之外的西域深山,去挖别人祖宗留给子孙(或是酬谢援手者)的陪葬。物归原主,两不相欠,岂不干净?”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阿罗罕的心理防线,也为他(或者说为他背后混乱的教众)提供了一个看似“体面”且“有利可图”的台阶。他需要这块板子,不仅是为了可能的财富,更是为了重新凝聚(或者说控制)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教派。与之相比,一个已无价值的“叛徒之母”,确实无足轻重了。
“……好。”
良久,阿罗罕的喉咙里才挤出一个干涩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音节。他深深地、复杂地看了你一眼,那目光中包含了不甘、怨毒、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你这莫测手段的惊惧。
然后,猛地转身,对身旁一名心腹祭司快速低语几句,语气严厉。那名祭司连连点头,随即点了几名看起来相对沉稳的教徒,匆匆挤出人群,朝着城中祆祠方向疾奔而去。
而你,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桩微不足道的交易,对一旁依旧傻站着、不知所措的店小二挥了挥手,催促道:
“还愣着作甚?灶上的火该熄了吧?赶紧的,上菜!要快,要热乎!”
(约莫半个时辰后)
客栈大堂中央的八仙桌上,已摆上了几样热气腾腾的本地菜肴:一大盆奶白色的羊杂汤,撒着翠绿的葱花;一盘色泽金黄的烤馍;一碟酱香浓郁的卤牛肉;还有几样时鲜小菜。虽不算精致,但香气扑鼻,颇具边塞风味。
你、颜醴泉,以及换上了干净衣裙、神情仍有些拘谨恍惚的米锦夜,围坐桌边。颜醴泉为你盛了一碗羊汤,又为米锦夜夹了一块烤馍,动作自然。米锦夜小口啜饮着热汤,温暖的汤汁下肚,似乎驱散了些许她体内的寒意与惊悸,眼神也略微活泛了些,只是仍不敢抬头与你对视。
客栈门外,那些祆教徒并未散去,但喧嚣争吵之声已低了许多。大部分人聚在远处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客栈,也警惕地观察着同伴。
阿罗罕带着几名核心祭司,面色阴沉地站在街心,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气氛凝重而微妙。
就在米锦夜喝完第二口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从街角传来。先前离去的那名祭司,带着四名体格健壮的教徒,押着(或者说“陪着”)一名女子,快步走了过来。那女子身形高挑,披着一件宽大的灰色粗布斗篷,兜帽罩头,看不清面容,行走间步伐略显虚浮,但腰背挺直。
“人,带到了!”那名祭司在门外停下,扬声喊道,目光看向你,带着请示之意。
“娘——?!”
米锦夜手中的汤匙“哐当”一声掉在碗里,汤汁四溅。她浑身剧震,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双棕色的眼眸死死盯住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难以置信的、试探般的呼唤。
那披着斗篷的女人,闻声身体也是猛地一僵!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伸手,掀开了罩在头上的兜帽。
一张与米锦夜有七八分相似,却更为成熟、饱经风霜的脸庞显露出来。肤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角与嘴角有着细密的纹路,但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与坚毅。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不太适应明亮的光线,茫然地扫过周围的人群,最终,定格在那个站在桌边、泪流满面、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少女身上。
“……夜儿?”
米谷丽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沙砾摩擦,充满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的眼睛骤然睁大,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梦境。
“娘——!!!”
确认的瞬间,米锦夜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门外冲去!
你适时地伸出手,并未用力,只是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阻止了她前冲的势头。你对她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米锦夜抬头望向你,眼中泪水汹涌,满是哀求与急切。
你未作解释,只是松开了手,站起身,走到了客栈门口,对门外脸色复杂、紧盯着你怀中(你仍未拿出)的乌兹钢板的阿罗罕说道:
“大祭司,人,我看到了。现在,该你履行另一半承诺了。”
你从怀中,再次取出了那块乌兹钢板,在手中掂了掂。
阿罗罕的呼吸瞬间粗重,眼中贪婪与急切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毫不犹豫地对押着米谷丽的那名祭司点了点头,嘶声道:“放人!”
那几名教徒立刻松开了手。骤然获得自由的米谷丽,身体晃了晃,仿佛还不习惯,随即,她像是终于从漫长的梦魇中彻底醒来,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猛地发力,踉跄着、却又无比坚定地冲向客栈,冲向她的女儿!
而你,就在母女二人于客栈门口相拥、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痛哭与含糊不清的倾诉那一刻,手腕随意地一抖——
“嗖——啪!”
那块乌兹钢板划出一道平直的弧线,精准地落向了阿罗罕下意识伸出的双手。
阿罗罕手忙脚乱地接住,冰凉沉重的触感让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狂喜,立刻将板子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住了整个教派的未来与自己的权柄。
“东西归原。从此,你们祆教之事,与我们再无瓜葛。”
你淡淡地抛下这句话,便转过身,不再理会门外那群如获至宝、神色各异的祆教徒,走回了客栈大堂,走到了那对相拥哭泣、仿佛要将过去所有苦难都哭出来的母女面前。
你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她们的哭声渐歇,变为压抑的抽泣,才平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遵从的威严:
“行了,眼泪收一收。”
“坐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