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张飞棺(2/2)
何老九在河底蹲了几十年,跟清水河里各路水族精怪都混熟了。河里有一条活了上百年的老鲤鱼,鳞片都有铜钱大,通晓水府里的事;还有一窝水獭,个个都沾了些道行,能在水里来去如风。何老九请老鲤鱼帮忙打听,终于弄清楚坏他好事的是巴州城里的张飞悬棺。
何老九不敢直接去找张飞算账——开什么玩笑,那是阴阳两界大巡环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捏成灰。但他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他让水獭们替他往四处放话,说张飞悬棺里藏着一件宝物,是当年刘备赐给张飞的一枚“护心玉”,据说能避百邪、延寿命,谁得了谁就能发大财。
这话放出去没几天,就传到了一个叫钱万有的人耳朵里。
钱万有是巴州城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三十来岁,生得獐头鼠目,肩窄腰弯,一把骨头像是没长结实。此人好赌成性,把祖上留下的一间杂货铺输了个精光,还欠着一屁股赌债,整天被债主追得东躲西藏。他听说悬棺里有宝贝,眼睛顿时亮了,心想:张飞又怎样?死人一个,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纠集了三个同样走投无路的赌徒,凑钱买了一挂鞭炮、两刀黄纸、三柱高香,打算先礼后兵。四个人摸到石穴前,先把香点了,纸烧了,鞭炮放了,然后钱万有趴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张爷爷,张祖宗,小的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借您一件宝贝换口饭吃,日后发达了,一定给您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念完了,见没什么动静,四个人便壮着胆子往石穴里爬。石穴入口不大,但里头越走越宽,脚下是碎石和枯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腐朽气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走了大约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那口朱红大棺就悬在前方,离地约莫三尺,上下左右空无一物,却稳如泰山。
钱万有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摸棺盖。手指刚碰到棺面,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咬着牙,用力推了推棺盖,棺盖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石穴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四个人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黑暗中,两颗碧绿的光点缓缓亮起,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钱万有这才看清,那不是一颗两颗,而是一条大蛇身上密密麻麻的鳞片在反光。那蛇盘踞在石穴深处,蛇头高高昂起,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四个赌徒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钱万有跑在最后面,一脚踩滑,额头撞在石壁上,鲜血直流。他连滚带爬逃出石穴,回头一看,那蛇并没有追出来,只是停在石穴入口处,蛇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嘲笑他们。
钱万有捂着额头上的伤口回到家,当晚就发起了高烧。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看见一个金甲神人立在床前,豹头环眼,目光如电,吓得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你是钱万有?”那神人声音不大,却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是……是小的……”
“谁让你去动我的棺?”
钱万有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是……是河里的何老九……他放出来的消息,说将军棺里有护心玉……”
张飞哼了一声:“何老九?就是清水河那个水鬼?”
“正是正是!”
张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这狗东西,自己吃了亏,不敢来找我,倒学会借刀杀人了。也罢,你不过是把刀,我不跟你计较。不过你动了我的棺,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断你一臂,抵你这一过,你可服气?”
钱万有哭丧着脸,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第二天早上,钱万有的右臂果然抬不起来了,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郎中来看了,说是“风瘫”,无药可治。从那以后,钱万有只剩一条左臂能用,再也不敢赌博了,老老实实给人打短工糊口。他逢人便说:“张将军断我一臂,是救了我一条命。要是由着我赌下去,迟早把命搭上。”
再说陈文举。他叩谢过张飞之后,本以为事情就了了。谁知当天夜里,他又梦见了张飞。这回张飞的脸色比上回严肃得多,金甲上隐隐有血迹,像刚打过一仗似的。
“陈秀才,你那弟媳的麻烦是解决了,可我这边又出了新麻烦。”张飞一屁股坐下,叹了口气,“河里的何老九放出话来,说老子的棺里藏着什么护心玉,害得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来扰我清静。我堂堂张翼德,用得着靠一块破玉来显本事吗?”
陈文举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我已经托人去查了。何老九躲在清水河底下,我手下阴兵下不了水。得找个能管水路的仙家帮忙。”
陈文举想了想,说:“我听说刘家集往南四十里有座青龙潭,潭里住着一位柳七爷,是本地保家仙,专管水路,跟清水河也是通的。将军不妨找找他。”
张飞一拍大腿:“好!就找他!”
没过两天,青龙潭的柳七爷果然给张飞回了话。柳七爷是一条修炼了三百多年的青蛇,得道之后被封为一方保家仙,管着方圆百里的水脉。他派手下的小青蛇钻到清水河底,把何老九从淤泥里揪了出来,带到张飞悬棺前。
何老九跪在棺前,浑身发抖。他做了八十年水鬼,身上长满了青苔和水锈,两只眼睛浑浊得像泥浆,手指间还夹着腐烂的水草。张飞的声音从棺中传出,不怒自威:“何老九,你淹死在清水河,怨气重,投不了胎,这本是阴司的公事,我不便插手。但你附在活人身上找替身,已是违了规矩。你找替身不成,又挑唆活人来扰我清静,更是错上加错。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何老九叩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只是想投胎,不想一直在河底蹲着……”
张飞沉默了一会儿,说:“念你事出有因,我不为难你。你去找巴州城隍报到,自述其过,城隍自会安排你入轮回。但有一条——你附在陈巧娥身上三天三夜,耗了她不少阳气。你须替她做一件事来补偿。陈巧娥家里养了一塘鱼,年年被水獭偷吃。你去把那些水獭赶走,保她家三年鱼塘不损。做完了这件事,你再去报到。”
何老九连忙应下,当场立了誓。
后来刘老太爷家的鱼塘果然三年没有水獭来偷,塘里的鱼又多又肥,刘老太爷逢人就说这是张将军显灵,还出钱给悬棺石穴修了一道木栅栏,免得闲杂人等再去打扰。
何老九去了城隍报到后,据说被发往酆都,入了轮回道,投胎成了一户农家的儿子。这事是后来巴州城隍庙里的庙祝传出来的,真伪难辨,但清水河从那以后确实再没出过水鬼找替身的事。
巧娥病愈后,陈文远特地从省城赶回来,听兄长讲了前后经过,感激不尽,两兄弟一块儿备了三牲祭品,到石穴前郑重叩谢。巧娥后来连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取名“陈敬张”,老二取名“陈怀德”——德是张飞的字“翼德”的“德”。这两个孩子长大后都读书识字,老大还考中了秀才,这是后话了。
陈文举经此一事,对鬼神之事彻底改了看法。他照旧读书,但不再说“子不语怪力乱神”那样的话了。有人问他,他就笑一笑,说:“孔子不语,不代表没有。该敬的要敬,该远的要远,各安其道就是了。”
后来他上京赶考,临行前又到张飞棺前叩了三个头。张飞当夜便入了梦,送了他四个字:“笔下留神。”陈文举牢牢记在心里,考场上写文章时格外谨慎,反复推敲,果然中了举人。
再说巴州城里那口悬棺,经过这几桩事后,名声越来越大。远近几十里的人都知道,巴州有口张飞悬棺,灵验得很。有人来求平安,有人来求财运,有人来求子嗣,石穴前的香火一年到头不断。
但有一件事,萧松浦说得最郑重。
“那棺,碰不得。你可以叩头,可以烧香,可以许愿,但千万别伸手去摸,更别起歪心思。钱万有断了一条胳膊算轻的,何老九做了八十年水鬼才投胎,这都是现世报。”
萧松浦讲完这些,往灯盏里添了最后一回油,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中天。满屋子人谁也不吭声,烟锅子也都灭了。
“萧师傅,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有个年轻人壮着胆子问。
萧松浦笑了,把烟袋往桌上一搁:“是真是假,你自己去巴州看看不就知道了?不过我劝你,看看就行,千万别碰。”
“为甚?”
“我离开巴州那年,又出了一桩事。”萧松浦压低声音,“有个徽州来的商人,名叫程九龄,做茶叶生意的。他不知天高地厚,听说了悬棺的事,非要去摸一摸。旁人怎么劝都不听,说自己是生意人,不信鬼神。他爬到石穴里,伸手在棺盖上拍了三下,嘴里还说什么‘张将军,你要是真有灵,就让我的茶叶卖个好价钱’。”
“然后呢?”
“然后他回到客栈,发现带来的二十担茶叶一夜之间全部发霉了,黑得像锅底灰,一股子腥臭味,连猪都不吃。”萧松浦摇了摇头,“程九龄吓得连夜离开巴州,从此再也没到四川做过生意。”
满屋子人听完,面面相觑,一个个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有人问:“那棺材现在还悬着吗?”
“悬着呢。”萧松浦说,“千把年了,一直悬着。当地老人讲,哪天棺落地了,就是张将军心愿了了,真正入土为安的日子。不过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心愿未了——是因为头身分离?还是因为那‘羽递’改‘飞递’的事?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鸡叫头遍的时候,大伙儿才散了。走出萧松浦的屋子,月光洒了一地,有人忍不住往西边巴州的方向望了望。虽说隔着千山万水,什么也看不见,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口朱红大棺,九尺来长,凭空悬在石穴之中,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人世间的来来往往。
后来这个故事在十里八乡传开了,越传越玄乎。有人添油加醋,说张飞每年清明都会从棺中走出来,骑着一匹黑马在巴州城外巡游,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响一整夜。还有人说,曾经亲眼看见石穴里的朱红棺木在月圆之夜发出金光,光中隐约有一个金甲神人的影子,手按剑柄,面向东方——那是阆中的方向,也是云阳的方向。
更有人说,巴州城南门外有一户姓冯的人家,世代以打铁为生。冯家祖上传下来一张铁砧,说是当年张飞在阆中驻军时,用这张铁砧打过兵器。每逢六月十三——据说那是张飞的忌日——这张铁砧就会自己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击金属。冯家的人习以为常,从不害怕,反而会在那天摆上酒菜,祭一祭这位千年前的将军。
萧松浦说的那个徽州茶商程九龄,后来也有一段后续。据说他离开巴州后,一路往东走,到了湖广地界,在一座破庙里借宿。半夜梦见张飞站在面前,对他说:“你拍了我的棺,我烂了你的茶,算是扯平了。不过你在巴州城隍庙许过愿,说茶叶卖了钱要捐十两银子修庙,这事你没做。回去把愿还了,不然还有后账。”
程九龄醒来后,吓得连夜往回赶,到了巴州城隍庙,恭恭敬敬捐了十两银子,还多添了五两。庙祝收了银子,给他倒了碗茶。程九龄喝了一口,发现那茶的味道,跟他发霉的二十担茶叶原本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朝着城隍庙和张飞墓的方向各叩了三个头,从此做生意再也不敢信口开河。
至于那口悬棺,据萧松浦说,他最后一次去巴州的时候,石穴前新立了一块石碑,是当地乡绅集资刻的。碑上只有四个大字——
“敬而远之。”
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据说是陈文举中了举人之后亲笔题写的:“翼德将军千古。文举三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