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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0章 津门马鞭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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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什么?”刘贵只觉得两腿发软,但毕竟在南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掌柜,当年也见识过白先生做法驱邪的场面,硬撑着没有跪下去,“王保定老兄,纸钱也烧了、供品也摆了、香烛也点了,你怎么还赖在我铺子里不走?”

“你烧的那些纸钱不够。”王保定的身影在刀旁晃了晃,“朱祥还不肯认这笔账,我只能押着他在南市一带游荡,不能投胎,不能过奈何桥,不能入轮回。我怨他,他也怨我,我们俩的仇越积越深,你那些纸钱只够在阴司衙门里打个招呼,请不动冤亲债主的文牒。要想真正化解,你还得帮我打听他这辈子投胎转世的姓名下落,让他跪在阴律面前认罪画押才行。”

“姓王的,你拉倒吧!”刘贵脑袋一热,脱口喊出了他在南市跟那些街头混混讨价还价的腔调,“阴律的事我管不着,我只是个开杂货铺的。我知道自己多管闲事是我错,可你不能揪着孙凤不放——他那人不该知道这些,他的火气用错了地方,可他毕竟是为了我惹上了你。你若有什么条件,咱们好商量。”

朱祥的影子在王保定身后微微发颤,像烛火中摇摇欲灭的灯焰。他的眼睛第一次正对着刘贵,嘴唇嚅动,挤出几个字来:“我是欠他,可……可我已经改成朱姓,与前世一刀两断都不行么?我是被前世的因果拖累的呀……”

“你的命就是他给的。”王保定冷冷道,“你在他手底下讨饭吃时欠下的不是钱,是人命。你若早死十年,把命还给他;你若晚死十年,再把欠他的血债算在你的子孙和父母兄弟头上。你以为改了姓就能抹掉前世的一切?你可知道有多少冤魂在阴司排着队喊冤?你抹不掉的。”

就在这时,刘贵手中的那把小匕首忽然自行微微发烫。刘贵低头一看,匕首的刃尖上有一道光——不像是火光,不像是日光,像是那种沉沉的夕阳卡在乌云边缘时的那一线微光。在这线微光之中,王保定的脸变得清晰:这男人年轻时一定受过非人的屈辱,额上的血痕不是动物咬伤,是利刃割开的,刃口平齐,是人间的仇杀留下的印记。

朱祥忽然哭了出来,那种哽咽不像是一个青壮后生的声音,倒像是一个即将老死之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留下的悔恨叹息。他的哭声越来越低沉,最后只剩空气的嘶嘶声。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刘贵忽然福至心灵,冲着那两道鬼影说,“我去打听。我在这南市认得不少人,天津卫的老户我都摸底。我这把岁数了,积德行善的事也不会推辞。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们不许再骚扰孙凤,他是我铺子里的人,他那一身的元气被你们糟蹋了一半,再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一言为定。”王保定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真正的松动,“你若真能找到朱祥这辈子的肉身,七月初一鬼门开时,我们还会再来找你。刀缝里的血会替你引路——你在南市看见哪里滴血、哪里有生锈的刀光,就说明我们跟在你身边。”

“我不是答应你的。”刘贵说,“我是答应自己。”他是个商人,知道阴间和阳世的规则有时候是一样的——该谈条件就得谈条件,不能一味当冤大头。

说话间的功夫,接连过了好几个月,眼见冬去春来。刘贵四处打听朱祥这辈子的下落,翻遍了南市当铺里的旧账本,核对陈年的典当契约,甚至还跑了几趟北平查找民国之前的旧户籍册。他的心里早就隐隐有了一个猜测:王保定说的“身债”到底是什么?什么样的亏欠,要让人死之后追踪数十年才肯罢休?这背后怕不只是银钱二字,恐怕还牵连着更深的恩怨。

刘贵猜对了一半。

打听到最后,事情的轮廓才渐渐显现出来:

原来保定府有个叫王保定的人,当年日子过得也还算安稳。他早年娶过一个妻子,后来却跟北边过来逃难的一个年轻人跑了——说来也巧,那年轻人后来在天津卫卷进了一桩官场风波,被人杀害,尸体至今无人认领,魂灵游荡于阴司与阳世之间。

而朱祥恰在另一个地方出现。朱祥的前世曾在王保定夫妇家当过学徒,王保定对他掏心掏肺,供给食宿教读书算账,什么都倾囊相授。可朱祥后来不仅侵吞了师父的家财,还趁王保定深夜酒醉,割喉行凶,事后席卷钱财连夜逃走,改名换姓辗转数省,这才躲到了天津卫。王保定横死之后怨气冲天,若不是地府判官看在他被害的份上网开一面,准许他保留前世记忆追踪冤家,他恐怕早在轮回之中消散如微尘。也正是因此,他追凶三十年不敢停歇,阴律有期,再过十年追不回来,王保定将魂飞魄散。

至于女鬼——王保定那个跟人跑了的妻子——似乎也已被算计进了命数里。刘贵在南市的灶王庙前听一位跑过两趟阴差的老汉提起:女鬼投胎之后变成了一只黄鼠狼子,窝在北大关的一家烧鸡铺后院修行,若道行修炼到了时辰,她也能化作人形,找王保定封口抵命。

这便是冤亲债主——人世间的仇怨可以伪装,阴间却一笔记账分明。

七月初一,鬼门开。

刘贵在南市的路口烧了最后一堆纸钱,那把腰刀上隐隐的血光在火光中慢慢消退。朱祥这辈子的肉身姓名到底是谁,刘贵始终没有说出来——他对南市的街坊只说,阴债已偿,钱货两清。但福顺祥杂货铺的旧账本里,却从此夹着一张来历不明的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债已清”,

孙凤此后再不提腊月那事的原委,他的身手虽不如从前矫健,但性子反倒沉下去了许多,不再逢事便挥拳出头,而是时常一个人坐在铺子门口发呆,眉头紧皱,像是在琢磨什么想不明白的道理。

他没有结婚,却把每年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初一攒下的工钱,全部捐给了估衣街西口的善堂,专门接济那些父母双亡的穷苦学徒。南市的善堂管事姓马,每年腊月二十五都会准时看到这个沉默寡言的护院拎着装了银钱的布袋子走进善堂,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他话不多,只是看着那些趴在桌上练大字的孩子们愣神,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有人问过孙凤:“你一个单身汉攒了钱不娶媳妇,年年往善堂里扔,图个什么?”

孙凤抽了一口旱烟,烟雾中眯起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旧事。马善堂有一回听见他喃喃低语:“有的债是前世的,有的债是今世的。今生我替你挡一刀,来世谁知你又替我挨什么。何必呢。”

天津卫的老人们后来添油加醋,说福顺祥的刘掌柜和孙护院联手帮阴间断了一桩积压多年的血债案,连海河河底的冤魂都惊动了。但刘贵从不回应这些传言,他照常开门做生意,照常在腊月二十三请孙凤喝黄酒吃羊肉。只是在每年的那个路口烧纸时,他会不自觉地多烧两沓纸钱——一沓给王保定,一沓给朱祥——还有一个纸折的小人,上面什么名字都没写,只画了一只小小的黄鼠狼的头像。

民国三十四年,日本投降那年冬天,福顺祥杂货铺的刘贵掌柜在南市安然去世。临终前他嘱咐儿孙在棺木里放一把旧匕首和一小捆马鞭,喃喃地说:“别的下葬放金银,我放这两样。金银谁都稀罕,但我在阴间万一再遇到那俩讨债的主儿,有这两样保命的镇物,比什么都管用。”

而孙凤比刘贵多活了六年。他死在一九五一年深秋,终生未娶,把所有积蓄捐给了善堂。他最后的日子里几乎不怎么说话,偶尔看护他的街坊听见他低语:“早知当年不该多管,但也必须管。欠别人的债还不干净,是自己的命不好——这叫命债。”

说罢,闭眼而逝。那一年是农历辛卯年,十月二十三。刘贵的孙子后来回忆起老人临终时的情景,告诉《天津卫老事》的采编记者说:

“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隐约觉得屋里多了两个人影。一个额上有疤,一个穿破烂长衫。他们的影子很淡很淡,被病房里的灯光一照就散了。只听见爷爷闭着眼睛说:‘行了,我知道你们来接我了。’就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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