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1章 王三奶奶和黄皮子(2/2)
这样一来二去,邱家上上下下都知道王三奶奶是被鬼上身了。长工们吓得不敢和她同桌吃饭,丫鬟们晚上从她门前经过都要绕道。可王三奶奶自己却浑不在意,照常吃她的饭、睡她的觉,有时候还主动跟人说两句话,声音依旧是那副北边妇人的腔调。
邱朴有个女儿,十七岁,去年夏天害了急惊风,没救过来,夭了。邱朴伤心得不得了,辞别旧宅的时候,把女儿的灵柩安置在了镇南二十里外的一座白云观里头,逢年过节都派人去烧纸上香。这件事邱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可王三奶奶一个粗使婆子,终究是不参与这些事儿的,邱家也没有人会跟她说起这些。但此刻附在王三奶奶身上的那姓萧的女人却知道了。
那天邱太太壮着胆子问了她一句:“你既能知过去未来之事,那你可知我闺女现在在哪里?她在那边还好不好?”
王三奶奶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闺女不在这一片儿地方,等我替你查访查访,明儿再告诉你。”
第二天一早,王三奶奶果然主动来找邱朴了。
“你家闺女在白云观里头过得自在得很,你们烧给她的纸钱她全都收到了,攒了一大笔,富余得很,日子过得比活人还滋润。她说她不想再投胎做人了,在这边挺好。只是——今年春天你们烧给她的衣裳,太小了些,窄窄的,绷在身上,她穿不上。”
邱朴一听这话,脸色骤然变了。
中秋节前不久,邱家确实派人去白云观祭拜过女儿,打发人定做了纸衣送去的。可派去的家人回来以后支支吾吾,邱朴当时也没多想。后来一查问才知道,原来那家人在路上遇到了大雨,原本定做的那套纸衣被雨水淋得稀烂,他怕回来受责罚,便偷偷在镇上的纸扎铺子里买了一身现成的衣裳,那成品的衣裳自然比定做的小了一号。他想着死人的事无对证,无人知道,便瞒了下来。
这事办得隐秘,连邱朴自己都是刚刚才查出来的,可王三奶奶却说得丝毫不差。这件事简直是证据确凿了。
邱朴这回想不信都不行。
又过了两个来月,忽然传来消息,说新上任的通判要在入冬以后整修衙门,后院的坍塌之处自然首当其冲。王三奶奶听说以后,脸上的神色变得十分沉重。
“新通判一到,大兴土木,那堵墙一旦重新砌好,我这魂魄便又被拘在土地庙里了。这一关进去,不知道又要熬到猴年马月才能等到下一次墙倒。好歹请各位多烧些纸钱给我,夜里头在墙角下烧,不要给旁人看见。我得了纸钱便去贿赂土地神老爷,求他老人家给我放一条生路,容我离去自行寻个去处。”
邱朴一口答应下来,吩咐管家褚安准备了一大堆金银纸折叠的冥钱,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带着褚安一块儿到后院墙根底下烧了。纸灰被夜风卷到半空中,飘飘扬扬地往东方飞去,竟像是一迭迭纸钱真给送到了看不见的地方。邱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纸灰越飘越远,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世上原来真有阴阳之分,真有生死之别,真有一种他半辈子都不肯相信的东西存在。
做完这一切,已是三更时分。月亮挂在土地庙的屋顶上,清冷冷地照着后院那棵老桃树,桃树的枝条光秃秃地刺向天空,树影婆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树下晃动。邱朴不敢多看,匆匆回屋去了。
第二天清早,王三奶奶忽然变了面色,眼眶底下挂着两行没干的泪水,神色之间却带着一丝感激。她见到邱朴便说:“老爷果然是个大好人,说话算话。我没什么能报答老爷的,只是从前活着的时候学过几年琵琶,还唱得一嗓子,今日想借一把琵琶用一用,唱个曲子给老爷谢别。”
邱朴便让褚安去镇上寻了一把旧琵琶来。王三奶奶接过琵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指一拨弦线,那琵琶便发出铮铮的琴音。
王三奶奶一边弹着琵琶,嗓音凄清,低声唱道:
“三更风雨五更鸦,
落尽夭桃一树花。
月下望乡台上立,
断魂何处不天涯。”
嗓音凄婉哀怨,低回绵长,院子里头站着的几个人都听得痴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只有那凄凄的歌声在风中飘荡着,飘过后院那棵老桃树,飘过坍塌了一半的土墙,越过那小小的土地庙,往幽冥旷野的深处飘去。
曲子弹毕,王三奶奶把琵琶轻轻搁在一旁,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坐着。
褚安壮着胆子上前去推她,却见她霍地睁开了眼睛,一双浑浊的老眼茫然地四处看了看,脸上又恢复了王三奶奶那憨厚蠢直的神色。她一口杨柳青土话说:“你们围着我做什么?我这一觉咋睡到院子里来了?咦,我脚怎么好好的了?”
再看她的左脚,果然不跛了,走起路来咚咚咚的,又成了往日那个铁打的老妈子模样。一切好像都恢复了正常。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王三奶奶从此再没犯过那“怪病”,照旧在邱家干她的活,一直活了十来年才老去。只是她老年以后记性差了些,有时候跟人说起年轻时的事,偶尔会忽然沉默片刻,眼神变得遥远而迷茫,像在回想什么永远也想不起来的东西。偶尔,她会跟人说:“我年轻时候,好像学过琵琶?”可旁人问她什么时候学的,她又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至于后院那堵墙,在重新修好之后,邱朴特意嘱咐工匠,在墙根处留了一扇小门,门很小,七八寸宽,一尺多高,刚好能容一张纸钱从门缝里塞进去。没有人知道这扇门是做什么用的,邱朴也从不跟人解释。
只是从那以后,每逢初一十五,邱家的老管家褚安都会默默地端一碟点心、烧一叠纸钱,弯着腰,从那扇小门里送进去。他的动作轻手轻脚的,做完就悄悄走开,从来不说什么。
而院子里那棵老桃树,自那年以后,再也没有开过花了。有人说是因为树老了,有人说是那萧家妾的魂魄走后带走了最后的生机。到底是什么缘故,谁也说不清。
不过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邱家大院里后来的事儿,更邪乎。因为就在那姓萧的女鬼走后,邱家又碰上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个修炼成精的黄皮子。
说起来,这事儿跟土地庙还有关系。邱朴在后院拆墙时发现,土地庙底下有个磨盘大的洞,直通往地下,深不见底。请了道士来看,那道士一看就说:“大人,您这儿压着黄家的洞口几十年了。”
“黄家?”邱朴问,“什么黄家?”
那道士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说:“您连黄家都不知道?北方五大家——狐、黄、白、柳、灰。黄仙排第二,在华北一带比皇上的话还管用。您这土地庙压了人家的路,那黄家修炼走蛟,要从土地庙底下穿过去,庙里的土地神拦着不让过。您现在把路通了,黄家可要报恩呐。”
果然不出那道士所言。没过多久,邱家粮仓里凭空多出了几石谷子,谁也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邱朴心里头猜是黄仙报恩,便按时在土地庙前烧香,也有分一份给黄家。此后几十年,邱家顺风顺水,便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也毫发无伤。这是后话了。
至于王三奶奶唱的那支曲子,在杨柳青流传了很久,逢年过节总有几个老人家哼哼那调子,只是调子悲得很,哼着哼着眼睛就湿了,问他们为什么哭,他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有老管家褚安知道——那是萧家妾站在望乡台上,回头看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桃花时,心中最后的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