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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4章 血见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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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一只枯瘦的、冰凉的手,掌心粗糙得像树皮。但就是这一按,张横脑子里那片翻江倒海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

“定住。”白三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杀生是业,今日救生也是业。一报还一报,这是你的造化。不要看那些虚的,只看你手里。”

张横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人突然呼吸到了空气。他把视线重新聚焦到眼前的刀尖上,死死盯住蛇腹那道伤口,强迫自己不去看别的地方。

一刀,又一刀。伤口在他的刀下一点一点地扩大。

忽然,他的手碰到了一硬梆梆的东西。那是钢丝绳,深深地嵌在蛇肉里,表面的铁锈已经和蛇肉长在了一起。张横试着用刀尖撬了一下,巨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哀鸣。

“别碰那索子。”白三娘急忙说,“它吃得深,动一动就是伤筋动骨。你从旁边绕过去,索子先留在那儿。”

张横照做了。他沿着钢丝绳的上方又切开了半拃长的口子,然后收起刀,把右手慢慢地探了进去。

蛇腹里又湿又热,那种触感让张横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的手指在粘滑的内脏间摸索,很快就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握住,一点一点地往外拉。

第一条小蛇被取了出来。那小蛇只有筷子粗细,浑身粉嫩,蜷缩在张横的掌心里,还活着,微微地蠕动着。张横把它放在事先铺好的布袋上,又把手伸了进去。

第二条。

第三条。

第四条。

到第五条的时候,张横的手忽然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他愣了一下,试着用手指捏住它往外拉,却拉出来一截锈迹斑斑的铁丝。

“就是这个。”白三娘说,“困龙索断掉的那截头,掉进了母蛇的肚子里,跟幼蛇缠在了一起。你把余下的几截都找出来,不然小蛇取不干净。”

张横咬着牙继续往里摸,果然又摸到了好几截碎铁丝。有的嵌在肉壁上,有的混在幼蛇中间,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一条一条地取出来。

当他把最后一截碎铁丝丢在地上的时候,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少说也有二三十截,每一截都裹着半干的血,锈得不像样子。

张横数了数,一共取出了九条小蛇。他把最后一条放到布袋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手还在抖,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有汗水也有蛇血,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白三娘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些草药。她把草药嚼碎了,敷在母蛇的伤口上,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穿着一种极细的丝线,开始缝合。

她的手法极快,快得张横都看不清她的动作。不到一顿饭的功夫,那道几尺长的伤口就被缝好了。然后她转到蛇头的位置,把手按在巨蛇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巨蛇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它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带着一种深沉的、古老的光。巨蛇看着张横,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

“这是谢你呢。”白三娘在张横耳边说。

张横愣愣地看着那条巨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杀了半辈子牲口,今天是头一回救了一条命,救的还是这种成了精的畜生。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行了,该出去了。”白三娘说,“外面那条还在等着呢。”

张横这才想起洞口还守着一条伏蛟。他跟着白三娘往外爬,到了洞口的时候,那条等候已久的伏蛟正盘在路中间,九条小蛇都被它拢在身边,一个个张着小嘴,发出细细的嘶嘶声。

伏蛟看见张横,整个身子都伏到了地上,脑袋贴着地面,一动不动。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

白三娘对张横说:“伏蛟这是在把命交到你手里。”

张横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三娘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你手里那把刀沾了它的血气,从此以后,这山里的蛇类都会认得你。但有一样——这刀你得收起来了,从今往后不可再用它杀生。”

张横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把暗青色的短刀。刀身上还沾着蛇血,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他忽然觉得这把刀烫手得要命,恨不得立刻把它扔得远远的。

“我该怎么办?”他问。

白三娘从怀里掏出一块黄布,又拿出几样东西——一小把艾草,三根香,一小撮朱砂。她把草和香用黄布包好,又撒上朱砂,然后从张横手里接过那把刀,用黄布紧紧裹住。

“这刀你带回去,用这块布包着,压在堂屋正中的房梁上。”白三娘一字一顿地说,“三年之内不能打开。三年后你打开来看,如果黄布变成了红色,这把刀就不能再留在你手里了,得送到庙里去,让香火压住它的煞气。”

“那要是没变色呢?”

白三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两步。张横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灰衣老太太就不见了,路边只剩下一丛微微摇晃的艾草和一只快速消失在草丛中的刺猬的身影。

伏蛟还在那儿守着。

张横看着它,它看着张横。过了好一会儿,伏蛟缓缓直起身子,朝他最后点了三下头,然后用身体拱着那九条小蛇,慢慢退进了路边的密林里。暗红色的鳞片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很快就看不见了。

张横站在路中间,四下里静悄悄的。风吹过来了,林子里的呜呜声又响了起来。虫鸣声、鸟叫声也重新出现了,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刚才发生的那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满手的血,满身的汗,地上还有一小堆碎铁丝。这不是梦。

那几匹马还在路边站着,比刚才安静多了。张横定了定神,把裹着黄布的刀收进褡裢里,重新牵起了缰绳。

说来也怪,后面的路走得顺顺当当。天还没黑透的时候,他就赶着马出了那片山。又走了两天,平安回到了滦州。

一进张家镇,张横先去了城西的城隍庙。城隍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但庙里的老住持是个实在人,跟张横打过不少交道——张家杀了这么多年牲口,逢年过节都要到庙里上柱香,算是赎个罪业。

老住持见张横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又听他说了路上的经历,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最后老住持说:“你把刀给我看看吧。”

张横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褡裢里掏出那个黄布包裹,递了过去。

老住持接过包裹,手刚碰到黄布,脸色就变了。他让张横等着,自己转身进了后殿,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出来。

“贫僧刚才上香问了一卦。”老住持的神色很凝重,“你这次遇上的,是这条山脉里的一条老蛟,修行年月久远,道行深不可测。那姓白的婆婆确实是本地白家护法,在那一带住了上百年了,寻常人根本见不着她。”

“那她说我这刀......”

“她说的没错。”老住持打断他,“这把刀上沾染的煞气太重,你现在又沾了伏蛟的血气,这两股气在你身上交汇,是劫也是缘。这三年是个关口,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想,该干什么干什么,就照着那位老太太说的做。”

张横回到家,按白三娘说的,把黄布包着的刀架在了堂屋正中的房梁上。那地方高,寻常人够不着,也看不见。他架好之后,又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从那天起,张横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贩马了。那些辛辛苦苦从草原上赶回来的马,他全部贱卖给了别的贩子,只留了一匹乌云盖雪自己骑。他用这些年的积蓄在镇上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专门收购附近山民采来的草药,炮制好了再卖给药商。

人们问他为什么改行,他就笑笑,说年纪大了,不想再东奔西跑了。可大家都知道,张横才四十出头,正是壮年,哪来的年纪大?

翠兰听说他改了行,从娘家回来了。夫妻俩关了几年的话匣子,那天晚上坐在炕上说了大半夜。翠兰听着听着就哭了,哭完了又笑了。张横搂着她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张横的药铺生意不算红火,但也够一家温饱。奇怪的是,自从他开了药铺,张家镇附近的山上草药一年比一年多,有些老人说,他们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的药材。

更奇怪的是张横这个人。他原来满身的煞气,走路都带风,可现在越来越像个寻常的药铺掌柜——不紧不慢的,说话轻声细语,眼睛里那股血红色也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三年期限快满的时候,老住持忽然病了。病得很重,张横去看他的时候,老人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张横坐在他床边,老人握着他的手说:“三年到了,你回去看看那把刀吧。”

张横回到家,搬了把梯子,爬到房梁上。那个黄布包裹还在原来的地方,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他把包裹拿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层一层地揭开黄布。

布打开了。

里面那把暗青色的短刀,刀身上那些附着的隐隐血光彻底消失了。刀刃还是那么锋利,可看起来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短刀,再没有从前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煞气。

黄布的颜色也没有变成红色——还是土黄的本色。

张横捧着刀愣了半天,忽然站起身,拔腿就往城隍庙跑。跑进老住持的禅房时,老住持正靠着被子坐着,好像早知道他要来。

“刀给我看看。”老住持说。

张横把刀递过去。老住持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大笑起来。他笑得那么厉害,眼泪都流出来了。

“劫数满了!”老住持拍着床沿说,“张横啊张横,你这一条命是从千千万万条命的怨气里赎回来的!当年那条伏蛟找上你,是你的劫数,也是你的缘分。你救了它九条血脉,抵了你二十年的杀业。那刀上的煞气不是你压住的,是那些蛇血替你担了!”

张横跪在床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老师父,这把刀怎么办?”

“留着。”老住持说,“它不是凶器了,现在是你的护身符。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这条命不是自己的了,是你欠那九条小蛇的。你要替它们积德,替它们行善。”

从那天起,张横的药铺里多了一个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凡是有买不起药的穷苦人家,他一律不收钱。

又过了几年,翠兰怀了身孕。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第一个捧在手里,就发出一声惊呼——这孩子的两只眼睛又黑又亮,瞳孔深处隐隐透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就像某种通了灵的动物。

张横给儿子取名叫张还,还债的还。

张还长到七岁那年,有一天在后院玩耍,忽然跑回来跟张横说:“爹,后院草窠里有条大蛇!”

张横心里一惊,赶紧跑去看。到了后院,果然看见草窠边上盘着一条大蛇,暗红色的鳞片,头上两只小角,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不是当年那条伏蛟,是它的孩子。

张横蹲下来,那条小伏蛟慢慢地爬过来,在他脚边盘成一圈,昂起脑袋,定定地看着他。

一人一蛇就这么对视着。过了好一会儿,那条小伏蛟才转过身,慢慢地游进了院墙边的草丛里,不见了。

后来,张家镇的老人说,每年秋天,城西那一片老林子里,都能看见暗红色的蛇影。有时候是一条,有时候是好几条,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而张横那把短刀,据说现在还供在城隍庙里。每年七月初七,庙里的和尚都要上三炷香,感谢这把刀当年救下的生灵。

至于那个灰衣老太太白三娘,后来也有人在山上见过。只是她每次都来去匆匆,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守着这条山脉守了多少年,还要守多少年。

我听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滦州的那个老屠户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浓茶,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远山。

“那把刀我见过。”他说,“我爷爷那辈人说的,早年间城隍庙里确实供着一把短刀,锈得不成样子了。后来有一年发大水,庙被冲了,那把刀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个张横呢?”我问。

“不知道。”老屠户摇摇头,“只知道张家的后代一直住在这镇上,一代一代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去年还有一个姓张的后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在镇上摆了流水席,热闹得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那后生学的专业,好像是中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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