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5章 染坊(2/2)
田有德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叹了口气,对赵守业说:“东家,眼下这局面,恐怕不是寻常道士能解决的了。我听说辽河上游铁岭那边有个走阴的先生,姓佟,人称佟半仙,据说能下地府、查因果。咱们不如请他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守业此时已经六神无主,连忙应允。
佟半仙五十来岁,瘦高个,两只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同时在看你和你身后。他到了赵家染坊以后,二话不说,先在石椎旁边盘腿坐下,闭目入定。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声音沙哑地说:“东家,我下去走了一趟,查清了这东西的来历。”
他说,这方石椎的石料不是普通的青石,而是阴山背后的一种“镇魂石”。当年赵广发的祖上在山东开染坊的时候,无意中得到了这块石料,把它打成了染椎。这石椎在染坊里用了几代人,常年跟水、染料、人气打交道,慢慢吸收了几代染匠的心血和意志,久而久之便生出了灵性。但这灵性并不完整,它只认“赵家染坊”这四个字,不认谁是东家。赵广发在世的时候,对它恭敬有加,它也安分守己地帮着干活。赵广发一死,赵守业对它弃如敝屣,它便动了怒。
“这东西不是鬼,也不是妖,”佟半仙说,“准确地说,它算是一件有灵性的法器,但它不通人情世故,只知道你爹敬它、你辱它,它就要你遭殃。”
赵守业听到这儿,吓得脸都白了:“那、那怎么办?把它砸了?”佟半仙摇摇头:“万万不可。这里头的灵性已经跟你们赵家的气运绑在一起了,你把它毁了,你们赵家的气运也就断了。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找一个跟你们赵家染坊渊源最深的人,把这石椎的灵性归到他身上去,让它认人为主,认主之后它自然就不再作怪了。”
赵守业一听这话,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到了田有德身上。田有德跟赵广发是师兄弟,在染坊干了一辈子,若论渊源,整个染坊就数他最深。
田有德还没来得及说话,当天夜里就出事了。辽河沿儿四个村庄的染坊掌柜联名告到了营口衙门,说赵家染坊用妖术坏他们的生意,要求官府查封赵家染坊、销毁那方妖石。营口同知姓沈,是个半新不旧的官,一方面他读过圣贤书不信鬼神,另一方面他又怕真惹上什么邪祟影响自己的仕途。他思来想去,派了两个衙役去赵家染坊查看。那两个衙役到了染坊,正赶上石椎自己动弹,吓得屁滚尿流跑回去禀报。沈同知一听,也不敢怠慢,责令赵守业在三日之内自行处置那方石椎,否则就按“妖言惑众、扰乱市面”的罪名查封染坊。
赵守业被逼到了绝路上,当天晚上就把田有德叫到了正堂,当着所有伙计的面说:“老田,你跟我爹一辈子了,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佟半仙的办法你也听到了,就当是我赵守业求你,你来接手这方石椎,以后染坊的收益我给你加三成。”田有德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说:“东家,我答应你,不为那三成收益,是为了你爹。”
佟半仙选了个日子,设了一个“归灵坛”。坛分三层,底层铺的是赵家染坊几代人的旧衣布片,中层摆的是染缸和染料,顶层放着那方石椎。田有德跪在坛前,按照佟半仙的吩咐,割破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将血分别滴在石椎的两端。佟半仙在一旁摇铃念咒,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口诀,在场的伙计们谁也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嗡嗡地震耳朵。
滴完了血,佟半仙让田有德双手抱住石椎,闭眼默念三遍:“我田有德,受赵广发师兄所托,接此石椎,护赵家染坊,如有二心,石椎为证。”田有德一字一句地念完,话音刚落,那石椎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炸开了。紧接着,石椎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消退下去,换上了一层温润的青色光泽,石椎周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叶香味,那是赵广发在世时最爱嚼的那种关东烟叶的味道。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赵守业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佟半仙擦了一把汗,说:“成了,它认了主了。从今往后,这石椎只听田有德一个人的话,别人碰都碰不动。”
事情到了这里,本来以为就结束了。可偏偏就在当天夜里,田有德独自守在染坊正堂,守着那方石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他猛一回头,看见烛光映照的墙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张脸——那是赵广发的脸,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脸色青白,眼睛是闭着的。
田有德吓得浑身一哆嗦,但他毕竟跟赵广发几十年兄弟,这份情义盖过了恐惧。他颤着声音问:“师兄,是你吗?”那张脸没有说话,嘴唇微微动了动,田有德看口型,像是在说三个字——“看好他”。
田有德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冲着墙壁深深地鞠了一躬:“师兄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赵广发的脸慢慢消失了,墙壁恢复如常。但田有德注意到,那方石椎的青光比刚才又亮了几分,就好像赵广发最后这一点残留的意识也被石椎吸了进去,彻底融为了一体。
从那天起,赵家染坊的生意比赵广发在世的时候还红火,辽河沿儿一带的人都知道了这段奇事,反而纷纷来照顾生意,说赵家染坊的布料有“仙气儿”。那四家告状的染坊后来也撤了状子,因为赵守业亲自登门赔了礼,每家送了一笔银子,事情才算平息。
田有德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只是一个老伙计了,俨然成了半个东家。赵守业经历了这一场风波,也像是被磨掉了棱角,收了心,老老实实地跟着田有德学手艺。那方石椎被重新供奉起来,但不再是谁都能碰的物件了——平日里只有田有德一个人能使,旁人碰上去那石头纹丝不动,沉得像是生了根。
染坊重新开张的那天,赵守业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田有德磕了三个头,说:“田叔,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亲叔。”田有德把他扶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方石椎抱到了染坊正堂最显眼的位置,又给赵广发的灵位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那方石椎静静地卧在香案下,像一头吃饱了的老牛,温和而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