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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0章 阴司命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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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荆文礼?”

荆文礼吓了一跳。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在梦里,梦里什么东西不能说话?他定了定神,说:“你认识我?”

“怎么能不认识。”黄皮子吱吱一笑,那笑声又尖又细,像小孩捏着嗓子说话,“阴司的秀民册上排头名的荆先生,这方圆八百里的仙家谁不知道?”

荆文礼心里一沉。“你也知道秀民册?”

“何止知道。”黄皮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这秀民册啊,在阴司里可是个烫手的东西。你猜怎么着?上这册子的人,阳间一世无禄,可阴司里却是宝贝。我们这些修炼的仙家,要是能跟秀民册上的人结个缘分,那可抵得上三百年的苦修。”

荆文礼听得懵懵懂懂,但大致的意思他懂了:这个所谓的“天上第一等”,对于这些动物仙来说,却是一块肥肉。

他正想问个清楚,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窸窣声,比黄皮子发出的声音大了十倍不止。

黄皮子脸色大变,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糟了,它们也来了!荆先生你——你——”

话没说完,四周的草丛、树林、乱石堆里,同时钻出来好几道影子。

最先出来的是一道白影,贴地而行,快得像一阵风。等到近前,荆文礼才看清那是一条小臂粗细的白蛇,通体雪白,鳞片上泛着珍珠似的光泽。白蛇滑到荆文礼脚边三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前半身缓缓抬起,扁平的蛇头对着他,分叉的信子一吞一吐。

紧接着,左边石缝里探出一个三角形的脑袋——是一条大蟒,身子比碗口还粗,黑褐色的鳞片上布满了菱形的花纹。它不紧不慢地游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所过之处,草叶都被压得贴了地。

然后,一个灰影从树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那是一只毛色灰白的刺猬,背上每一根刺都微微张开,在月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它的眼睛极小,黑得像两粒花椒籽,但荆文礼能感觉到那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黄皮子的声音都变了调:“白老太?蟒家大爷?你们怎么也来了?”

白蛇吐了吐信子,居然也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极细极轻,像是风穿过竹管:“你能来,我们怎么不能来?”说着,蛇头转向荆文礼,“这位就是荆先生?白门白老太太门下柳仙,见过先生。”

大蟒的声音低沉如闷雷:“蟒家久仰先生大名。秀民册榜首,千年难遇。”

那刺猬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背上的刺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像碎瓷片在碗里晃动。

荆文礼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这荒唐的景象,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起了风,风中传来马嘶牛鸣、豕哼羊咩,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人的笑声和哭声,乱哄哄的,听不清来处。一团暗红色的雾气从林子深处涌了出来,越涌越浓,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扭动,在低低地叫着“荆先生——荆先生——”

黄皮子的脸彻底白了。“五通神的人也来了?”

“五通神?”荆文礼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一棵白桦树,树皮冰凉刺骨。

黄皮子急急地解释:“南方五通、北方狐黄白柳灰,加上各地邪灵野鬼,但凡是有点道行又无名无分的散仙散妖,都想要秀民册上的人做自己的弟子或者代言人。有了你这层关系,它们就等于在阴司有了名分。荆先生你是不知,秀民册上出一个名额,周围的仙家妖家都要打破头。”

话音未落,那团暗红雾气里已经伸出了一只手——那手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一团凝聚的黑雾,手指又细又长,像五根枯枝。紧接着,雾气渐渐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五官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像是两颗烧红的炭,直直地盯着荆文礼。

“北方的老邻,”那人——不,那东西——开了口,声音像铁片刮石头,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这可不是你们的地界。”

黄皮子虽然害怕,却还是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先到先得,你们懂不懂规矩?”

“规矩?”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我们五通神不讲规矩。”

白蛇和蟒蛇同时昂起了头,浑身的鳞片都竖了起来,发出刷刷的声响。刺猬背上的尖刺也根根直立,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草丛深处又陆续钻出来许多影子——有的像野鼠,有的像狐狸,有的看不出形状只是一团模糊的灰影——全都朝着这个方向聚拢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野兽的腥膻味,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越来越浓。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候,那群小吏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领头的黑脸小吏看都没看周围这些奇形怪状的仙家妖家,径直走到荆文礼面前,面无表情地说:“荆先生,你睡过头了,宣明王等你半天了。”

说完这句话,所有的仙家都僵在了原地。黄皮子的毛不炸了,白蛇的鳞片贴了回去,蟒蛇的脖子缩了半截,刺猬背上的刺也收了起来。那团暗红雾气里的人影,更是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笑声戛然而止。

黑脸小吏淡淡地扫了一圈,那些仙家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三步。他也不说话,转身就走,荆文礼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走了很长一段路,荆文礼终于忍不住问:“这些仙家,为什么找上我?”

黑脸小吏头也不回地说:“秀民册上的人,一世无禄,却能留下一身文气。这文气在阴司就是一笔大功德,哪个不想分一杯羹?”

“文气?”荆文礼愣住了,“我哪有什么文气?”

“你现在不知道,以后就知道了。”黑脸小吏的语气平淡如水,“文气这东西,是生前读书、着书、教书攒下来的一种福报。你这一辈子虽然膝下无官运,但身后会有人记得你的名字,传颂你的文章。这份功德,比做了官要大得多,也长久得多。”

荆文礼听得脑子发涨。他还想再问,眼前忽然亮了起来——那座黑色大殿已经到了。

第三次见到宣明王,荆文礼的心里已经没有第一次的震惊和第二次的困惑了。他平静地跪在堂前,抬起头,望着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你想明白了?”宣明王问。

“没想明白。”荆文礼老老实实地说,“但有一件事我想问:秀民册上除了我,还有谁?”

宣明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了秀民册的第二页。荆文礼看见上面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杜甫,一个是蒲松龄。

“他们连秀民都不如。”宣明王说,“他们的名字写在另一册上,叫‘千秋名册’,和这个不一样。不过,你们大约是一类的。”

荆文礼沉默了。

“你还不甘心?”宣明王的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不甘心。”荆文礼咬了咬嘴唇,“我想知道,我这一辈子到底能干什么?”

宣明王站起身来。这一次,他没有再吟那两句诗,而是走下台阶,走到荆文礼面前,用一种近乎于叹息的语气说道:“你抬起头来。”

荆文礼抬起头。

“看外面。”

他转过身,面向大殿门外。门外本来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这时候忽然亮了起来。不是日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光芒之中显现出一片景象——

一间普普通通的农家炕屋。墙上糊着报纸,炕上铺着苇席子,一张小炕桌上堆满了书和手稿,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一个老头的背影佝偻在灯下,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他的头发全白了,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但握笔的手依然很稳。

“这是……”荆文礼的声音哽住了。

“这是你,六十年后的你。”宣明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考不上干部,一辈子在农业技术站当技术员。但你活了很久,比那些考上干部的人都活得久。你写了十三本书,有讲种大豆的,有讲施化肥的,有讲防病虫的。后来有一本,被译成了外文,传到了海外。”

“这就值了吗?”

“值不值,你自己判断。但我要你记住一点:能写下真实的文字,比能攒下多大的功名都要紧。功名是死的,文字是活的。”

顿了顿,宣明王又说:“你回去以后,好好想一想。这秀民册不是你的锁链,而是你的名帖。有一天你到了阴司,凭这个名帖,比任何官职都管用。”

荆文礼想问“为什么”,可嘴还没张开,眼前的景象就碎了。

他从炕上弹了起来。

窗外天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户纸,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柔和的白。

他坐在炕沿上发了好一阵愣,然后下了地,走到书桌前,翻开自己那本写了一半的《大豆栽培技术手册》,在第一页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行字:

“一第区区何足羡,贵人传者古无多。”

写完以后,他把笔一搁,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他娘在灶间问他吃不吃早饭,他说吃,又加了一句:“娘,以后不用托人给我说亲了。”

他娘愣了一下,没多问,只是应了一声,转身去端粥。

那一年秋天,荆文礼果然在干部选拔中落了榜,被分配到乡农技站当了最基层的技术员,一干就是三十多年。那些当年考上了的人,有的后来犯错误被撤了职回了农村,有的在六十年代末在农场里草草地办了个学习班,有的官越做越大但最后整人的时候折了进去。只有荆文礼,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农技站里,白天蹲在地头看庄稼,晚上趴在灯下写东西。

他活到了八十七岁,一辈子没下过馆子,没穿过皮鞋,但留下了三纸箱手稿。那些手稿在他死后被整理出版,成了中国北方大豆种植技术的奠基性文献。

故事讲到这儿,太舅爷忽然停住了。

“还有呢?”我问。

“没有了。”太舅爷说,“荆文礼就是我的远房表侄。他死的时候,秀民册三个字,还在他枕头底下压着——是他自己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那秀民册到底是真是假?”

太舅爷没回答。他从炕上坐起来,点了根烟,在烟雾缭绕中说了一句话:

“真也好,假也好,人这一辈子啊,能做成一件事、留下一本书,比啥都强。你记住。”

说完以后,他掐灭了烟,扭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大兴安岭的冬天,雪把一切声音都吸得干干净净。我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但没敢问他——

他老人家这一辈子,是不是也在某本册子上,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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