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乾清宫·白银、猛虎与幼子(2/2)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
朱由校的脸色阴沉下去,刚才那点亮光也黯淡了。他何尝不知道没钱?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户部!李汝华和沈泰鸿,已经是拆东墙补西墙,想尽了法子!征辽券……若不是他们勉强维持,早就成了废纸一张!可辽东是个无底洞,陕西的旱蝗,西南的土司,东南的海防……哪一处不要钱?朕的内帑……”他咬了咬牙,没再说下去。内帑也早就空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无光。
暖阁里沉默下来,只有地龙火道里传来轻微的呼呼声,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那沉默里,是帝国肌体深处传来的、令人窒息的枯竭与腐朽之音。
良久,魏忠贤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皇爷,其实……钱,或许有法子。”
朱由校猛地看向他。
“西班牙人,”魏忠贤缓缓吐出四个字,观察着皇帝的神色,“他们的使臣,通过广东的濠镜(澳门)那边,递了话过来。说……愿意向天朝,提供一笔天量的白银借款,利息……可以谈得很低。他们愿意用这笔钱,帮助朝廷,稳定……嗯,稳定‘征辽券’,还有,若有必要,平灭内乱的‘平叛券’,也可一并稳住。”
“西班牙人?”朱由校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全是怀疑和警惕,“他们不是一直跟那倭酋羽柴赖陆勾勾搭搭,是盟友吗?在吕宋杀我子民,在海上劫我商船!他们会安好心?凭什么借钱给朕?他们想要什么?”
魏忠贤似乎早就料到皇帝会有此问,不慌不忙道:“皇爷明鉴,西班牙人狼子野心,自然不安好心。奴婢也反复思量,遣人多方打探。据探子回报,还有广东那边熟悉夷情的人分析,西班牙人此举,怕是也有他们的算盘。”
“其一,羽柴赖陆势大,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一年而定日本,两年而覆三韩,如今更扶持建奴,觊觎辽东。其志恐不在区区朝鲜、日本。西班牙人在吕宋,在南洋,与倭人势力必有冲突。借钱给咱们,让咱们在辽东拖住羽柴赖陆的手脚,消耗其钱粮兵力,对西班牙人有利。”
“其二,”魏忠贤声音更低沉了些,“奴婢听说,那羽柴赖陆行事霸道,对商贸控制极严,且力推他那一套‘乐市乐座’,排挤西夷商人。西班牙人与其合作,怕是也存了分一杯羹的心思,如今见羽柴赖陆根基渐稳,未必还甘心受其钳制。借钱给咱们,或许也是留条后路,甚至……存了将来借咱们的手,敲打一下那倭酋的意思。”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魏忠贤抬起眼,目光炯炯,“他们借钱,自然要抵押,要利权。依奴婢看,他们所图,无非是更宽松的贸易条款,在濠镜乃至东南沿海更多口岸的特权,或许……还有将来朝廷在辽东、在海上某些事上的‘行个方便’。这是生意。只要朝廷稳住了,剿平了建奴,震慑了倭寇,这些许利权,将来也不是不能慢慢收回来。可若是眼下就过不去这个坎……”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眼下就过不去,一切休提。
朱由校背着手,又开始在暖阁里踱步,脚步比刚才更重,更急。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魏忠贤的话,像在他心里扔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不安,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钱!天量的白银!能稳住那摇摇欲坠的征辽券,能补上辽东那个无底洞,能让熊廷弼修堡垒,也能让王化贞去打仗!至少,能让朝廷喘口气!
“可是……”他停下脚步,眼神挣扎,“借夷人之款,以充国用……这,这成何体统?言官们,朝臣们……”
“皇爷!”魏忠贤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锐利,“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当年宋室南渡,不也借过市舶之利以充军资?如今局势,比之当年更危!辽东若是有失,京师震动,届时……怕是求借无门!”
他见皇帝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况且,依奴婢看,那羽柴赖陆派个毛都没长齐的私生子去监军努尔哈赤,名曰监军,实为人质,也是掣肘。此乃‘幼子骑猛虎’之势!那宁城君李?,母族不显,在羽柴赖陆诸子中恐怕也不得宠,被派来干这刀头舔血的勾当。努尔哈赤何等枭雄?会真心服一个黄口小儿管束?羽柴赖陆那些麾下大将,什么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能看得上这毛头小子建功?奴婢揣测,羽柴赖陆自己,怕也未尝没有借刀杀人之心,或是根本就没指望这小子能成事,不过是丢过来占个名分,顺便……试试努尔哈赤的忠心罢了。”
“幼子骑猛虎……”朱由校喃喃重复着这五个字,眼睛越来越亮,“不错!不错!努尔哈赤穷途末路,才去投靠倭酋,心里能没怨气?能甘心受个小儿节制?羽柴赖陆的部下,能服气?这哪里是监军,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如此看来,倭酋内部,也非铁板一块!他们这所谓的盟约,根基不稳!”
他越说越兴奋,苍白的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在暖阁里快步走着:“若是此时,朕有银子,能稳住辽饷,能支应熊廷弼修城固守,能支持王化贞寻机出战!就算不能立刻灭了他努尔哈赤,也能把他耗死在辽东!拖也能拖死他!等到他们内讧,等到那宁城君驾驭不住努尔哈赤这头猛虎,被反噬一口!或者,羽柴赖陆手下那些大将,看着眼红,从中作梗……机会就来了!”
他猛地站定,转身盯着魏忠贤,呼吸急促:“大伴,西班牙人的款子,利息到底几何?要何抵押?何时能到?”
魏忠贤心中一定,知道皇帝已然心动,面上却依旧谨慎:“回皇爷,具体条款,还需派人详谈。不过西班牙使臣暗示,只要朝廷点头,首期百万两白银,旬月之内,便可经濠镜运抵广东。抵押……或可以将来东南特定口岸的关税、乃至……部分矿税作抵。此事关系重大,需绝对机密,若让朝中那些清流知晓,只怕又要吵嚷不休,徒乱人心。”
“清流……哼!”朱由校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厉色,“他们除了吵嚷,除了让朕节用,除了弹劾这个、攻讦那个,还能做什么?银子能从天上掉下来吗?辽东的将士能喝西北风打仗吗?”他烦躁地挥挥手,“此事,就交由大伴你……暗中接洽,仔细去办!务必办得稳妥,银子要快,条件……尽量替朕周旋。”
“奴婢遵旨!”魏忠贤深深躬身,语气郑重,“皇爷放心,奴婢必竭尽心力,为我皇分忧,为社稷筹谋!”
“嗯。”朱由校似乎有些疲惫了,那股亢奋劲过去后,深深的倦意涌了上来。他揉着额角,走回舆图前,又看了一眼那片令他寝食难安的辽东,低声道:“去吧。辽东和西班牙人的事,都要快。朕……等不起。”
“是,奴婢告退。”魏忠贤又行了一礼,后退几步,这才转身,脚步轻而稳地退出了西暖阁。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暖阁内燥热的空气和皇帝沉重的呼吸。魏忠贤站在乾清宫外空旷的廊下,早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没有星月的夜空,脸上那副恭顺谨慎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琢磨的神色。他轻轻拂了拂蟒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下一撇,又迅速恢复平整。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司礼监值房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袖袍摆动间,隐约有一角硬物轮廓微微凸显,又很快隐没在精美的织物褶皱中。那形状,不像是奏章,倒像是一封……特别的书信,或是,某张质地特殊的票据。
夜风吹过宫墙,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乾清宫里,年轻的皇帝依旧站在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沈阳”、“辽阳”,最终停在“广宁”二字上,久久不动。殿外,魏忠贤的身影已融入深沉的夜色,只有廊下摇曳的宫灯,将他离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消失在宫廷无尽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