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火与冰(2/2)
狂舞的人群像片燃烧的森林,热烈,充满生猛的活力。而她站的地方,却像森林边上被所有人忘了的、阳光永远暖不透的冻土。
苏瑶僵硬地戳在那儿,两只脚像被看不见的、生满锈的冰冷铁链子死死缠着、拖着,只能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在地上摩擦、拖动,试图跟上从风暴中心传过来、持续撼动地皮的鼓点。
她的动作又慢又勉强,好像每一个简单的挪动都要花掉天大的力气,和周围流畅狂放的舞姿一比,扎眼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整个身子,像个被巨大无形的寒冰笼子隔绝在外的闯入者。四周是像怒涛一样沸腾喧嚣的炙热海洋,蒸腾着汗味、酒气和原始冲动,热浪闷得人喘不过气。
可她却格格不入,僵硬,冰冷,仿佛魂儿深处都结着化不开的冰,和外面的火成了两个再也不可能碰着的世界。
她也穿着红星坳少女们引以为傲、花几个月心思缝的靛蓝百褶长裙。一层层的褶子厚重密实,像一叠叠凝固了的、深蓝色的月光,被她迟缓麻木的动作带着,沉沉地晃动,在变幻不定的火光下泛着幽秘的、近乎化不开的浓黑,没了布料该有的柔软。
头发精心梳了髻,斜簪着几支新采的艾草嫩枝,清苦微辛的草味在她周身画出一圈孤绝的冷香结界,把她和周围浓烈的汗味酒气隔开。这本该是属于播种盼望、祈求心愿像春山嫩芽一样冒尖的神圣夜晚,本该是少女心里那点隐秘花苞悄悄打开、满心都是念想的时刻。
可她那双眼,那双像掉进万年寒冰里冻住了的幽深古潭似的眼睛里头,却找不到一丁点过节该有的欢喜光影和希冀的亮色。那里头,只有死沉的水!冰冷,空茫,仿佛凝着开天辟地以来就没化过的亘古寒意!她心里正经历着惊涛骇浪,脸上却静得吓人。
重返成都石室中学的消息,像一声没任何预兆的炸雷,在她看着平静的心湖里砸下块巨石,激起来的何止是离别的愁,更是对摸不着边的未来的怕、对那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阶层鸿沟的清醒认识,还有心底深处对这片土地、对眼前这个野得没边的少年那份刚冒头就被现实寒霜打蔫的、复杂难言情愫的撕裂之痛。
阿爸阿妈的期望像沉枷锁,现实的差距像天堑,自个儿那点模糊的念想和眼前这原始火热的场面一比,尖锐得让她觉出一种透骨的孤单和疏离。她像棵就要被连根拔起的草,对故土满是眷恋,却又比谁都清楚,必须得走。
她的目光,被一道无形荆棘死死拖拽着——那荆棘似从心头泣血结痂处长出,带着豁出一切的偏执,硬生生穿透鼎沸人堆,刺过令人眼花的跳跃火光,终于,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祭坛核心那道身影之上。
那是陈旭。他正引颈狂舞,浑身蒸腾着滚烫的、野性的生命力。
在她的视野里,周遭一切都在黏稠的墨色中融化了,模糊了。唯有他,成了唯一清晰的焦点,成了她魂灵坠入深渊前,最后所能感知到的光源——那光正在无声地燃烧,残酷地刺痛着她每一根神经。
她的世界里,别的全都糊了。
只剩他,和那颗随他动作疯狂晃动的狼牙。
啪嗒!一颗黄豆大的、混着尘土的汗珠子!顺着陈旭因剧烈腾挪旋转而绷紧的硬朗下巴线,汇聚,滚落!在他舞动旋身的某道凌厉弧线里,被巨大的离心力狠狠甩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