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深夜归来(2/2)
“嗬……”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响起。陈旭猛地将额头抵在了自己曲起的膝盖上。左手掌心那道伤口抵在粗糙的裤料上,传来一阵新鲜的刺痛,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
不能这样。不能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这里。
他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来。胸膛里那锅沸腾的岩浆似乎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冷却、凝固,变成冰冷、坚硬、布满裂痕的火山岩。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如同深夜涨潮的海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四肢百骸。但在这疲惫的最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下来。不是认命,不是放弃,而是一种被冰冷的现实从头到脚浇透后,不得不睁开的眼睛,不得不挺直的脊梁。
他慢慢地抬起头,尽管眼前依然只有黑暗。他摸索着,将那团信物再次紧紧攥在掌心,然后扶着门板,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脚底重新感受到了泥土的坚实。
他走到床边,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扁扁的、用旧蓝布仔细包着的小木匣。这是阿妈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原本空荡荡的,只装着几枚磨得光滑的野猪牙和一块颜色奇特的石头。
他解开蓝布,打开木匣,借着从木板窗缝隙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远处残火的天光,凝视了掌心那团信物片刻。然后,他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将它放了进去。
靛蓝的碎布,铅笔,染血的鹰翎,它们相互依偎着,躺在了那几枚野猪牙旁边。一个象征着山野的勇武与收获,另一个,则象征着一场无声的夭折与冰冷的割裂。他将木匣盖好,重新用蓝布包紧,放回枕下。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般地坐在了床沿。汗水早已被夜风吹干,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黏腻的盐渍,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从狂乱的擂鼓,渐渐变成了沉重、缓慢、但每一次搏动都更加清晰的跳动。
咚。咚。咚。
像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中,最后那点木炭在余烬中偶尔爆开的轻响。也像这片红土地,在寂静深夜里,那永恒不变的、深沉而有力的脉搏。
窗外,墨蓝色的天幕边缘,似乎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灰白。不是天明,只是夜色最浓时,那一点预示天光终将到来的、倔强的过渡。风依旧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带着艾草的余味和清晨前最凛冽的寒意。
陈旭就那样坐着,像一尊刚刚历经烈火焚烧、正在急速冷却定型的陶俑。身体里的灼热在退去,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痛楚、清醒、以及某种沉重决心的冰凉所取代。
那双曾在篝火中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缓缓睁开,里面翻涌的赤红渐渐沉淀,凝结成一种深潭般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