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御水(1/1)
白先生教宋峰第三层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宋峰站在荷花池边,白先生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池碧水。
“踏水而行,用的是脚。御水而行,用的是心。”白先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脚踩在水上,水是实的。心御在水上,水是虚的。实的是力,虚的是意。力有尽,意无穷。”
宋峰听不懂。但他记住了。
白先生走到水面上,没有迈步,没有踩踏,就那么站着。水在他脚下凝固了,像一块透明的玉。他往前走,水自动让开,在他脚下铺成一条路。他走得很慢,很轻,像在散步。走到池中央,停下来,转身看着宋峰。
“你来。”
宋峰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里的龙力,引导双脚,踩在水面上。水没有沉,他站住了。但这不是御水,这是踏水。他用的是力,不是意。他闭上眼睛,试着把力收回去,用意念去感受水。水是凉的,软的,流动的。他用意念去触碰它,水没有反应。再触碰,还是没有反应。他睁开眼,看着白先生。
“水不听我的。”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水不是听的,是懂的。你懂它,它就跟你走。”
宋峰又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用意念去触碰水,而是去感受水。感受它的凉,它的软,它的流动。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它在池子里待了多少年,见过多少荷花,多少鱼,多少个月亮。他把自己当成水,想象自己是一滴水,从山上来,流过石头,流过泥沙,流过村庄,流过田野,流到这里。他睁开眼睛,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从他脚下向外扩散。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白先生看着他,点了点头。“再来。”
宋峰又闭上眼睛。这次他想象自己不是一滴水,是一整条河。从碧龙潭出发,流过千山万水,流到这里。他感觉到了水的流动,不是在他脚下,是在他心里。他迈出一步,水没有沉。又迈一步,水让开了,在他脚下铺成一条路。他不用力,只用意。意到,路就到。他走到池中央,停下来,睁开眼睛。白先生站在他对面,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第三层,入门了。”
宋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水清得能看见,像一只无形的手。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面,凉丝丝的,滑溜溜的。他抬起头,看着白先生。“第四层呢?”
白先生摇了摇头。“先稳住第三层。”宋峰点点头。
下午,阿月蹲在荷花池边,看着宋峰在水面上走来走去。不是上午那种慢走,是快走,跑,跳,转身。水在他脚下铺成路,他去哪,路就去哪。阿月看呆了。
“宋大哥,你现在能走多快?”
宋峰想了想,从池这头跑到池那头,又跑回来。跑得很快,像一阵风。水面上留下一串涟漪,一圈一圈的,慢慢扩散。阿月拍着手。“好快!”宋峰停下来,喘着气。不是累,是兴奋。他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阿月跑回屋里,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找了块软木头,开始刻。刻什么呢?刻一条河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不像河,像一条蛇。他又刻了一条,这次刻得宽一点,弯一点。像了,像宋大哥脚下那条路。他把木头河放在池边,看着它在水面上漂着。风一吹,它动了,顺着水流飘到池中央。阿月笑了。
傍晚的时候,白先生走了。没有告别,没有交代,就是走了。阿月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愣了一会儿。
“白先生呢?”
宋峰站在荷花池边,望着远处。“走了。”
阿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什么时候回来?”
宋峰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阿月走回屋里,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又找了块软木头,开始刻。刻什么呢?刻一个白先生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高高的,瘦瘦的,穿着白衣,负手而立。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不像白先生,像一个棍子。他又刻了一个,这次刻得仔细些,衣摆在风里飘着,头发也飘着。像了,像站在水面上教宋大哥御水的白先生。他把木头白先生放在桌上,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着那条木头河。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枕边,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宋大哥学会御水了。不用脚踩,用心。白先生教的,教完就走了。刻了一条河,不像,像蛇。刻了一个白先生,不像,像棍子。你那里,也有河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轻拂。池水还在,宋大哥站在水面上,望着远处。阿月知道,他在等白先生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