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虎口上的老茧(2/2)
别人鞋上的泥,要么是一层,要么干一块湿一块。
这人的鞋面泥,薄薄一层,却带着点发灰的粉。
像在灰堆边蹭过。
又像昨夜火点边那种烧完后踩开的细灰。
石满仓心里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旁人看见的,是个灰头土脸、命都快没了的老汉。
可他看见的,是个把自己涂成老汉样子的死士。
会装。
能忍。
敢混进来。
还懂得先看粮棚、账桌、巡兵。
这不是普通细作。
是专门冲命门来的。
后头有人不耐烦了。
“到底发不发啊?”
“老汉都端不住碗了!”
石满仓心里冷,脸上却突然挤出点笑。
那笑不大。
还带着点锅边常见的疲惫。
“急什么。”
“都有。”
他说着,把勺子往那碗里一倾。
热粥刚要落进去。
手腕却像不小心似的,忽然一歪。
哗啦!
半碗滚烫的稀粥,直接泼了出去。
没泼那老农身上。
偏偏泼在他脚边。
热气腾地一下冒起来。
旁边人都吓了一跳。
“哎呀!”
“怎么搞的!”
那老农像是也被惊了一下,脚尖本能地往后撤。
就这一下。
石满仓看得更清楚了。
真正逃荒饿久的人,脚下是虚的。
遇见热粥泼来,多半先乱,先躲,重心会散。
可这人后撤那一下,不乱。
不是慌忙跳开。
是先收左脚,再带右脚,腰胯一沉,脚跟稳稳吃地。
像个随时能发力的人。
这步子,练过。
不是种地练的。
是防身、搏命、随时准备抽刀那一类练出来的。
石满仓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彻底没了。
就是他。
昨夜放火的鬼。
至少,也是那鬼里头最硬的一只。
四周已经有人嘀咕起来。
“哎,烫着没有?”
“满仓,你手滑了?”
石满仓抬起眼,眯了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冲那“老农”笑了笑。
“老乡,退一步。”
“我给你换碗新的。”
一句话说得不紧不慢。
可他那双眼,已经死死扣住了对方。
那“老农”也看着他。
两个人目光在晨光和粥气里一撞。
只有一瞬。
可石满仓还是看见了。
那双浑浊眼皮底下,根本不是老农该有的木和疲。
是狠。
像藏在草里的蛇,先不动,先看你是不是已经看穿它。
那一点贼光,转瞬即逝。
可够了。
太够了。
石满仓心口反倒平了下来。
人一旦看准,心就不抖了。
他把空碗往旁边一放,又重新去舀粥。
舀得很慢。
像真要补一碗新的。
可他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不能当场叫破。
叫破了,这人要么拼命,要么乱窜。
棚区这么多人,一炸,谁都别想好。
得钉死。
得拿到更实的证。
最好当着人,把他那层老皮一寸寸扒下来。
石满仓一边舀,一边像随口似的问了一句。
“老乡,从哪边过来的啊?”
那人嗓子压得很哑。
“北边。”
石满仓笑了一下。
“北边大着呢。”
“哪条路?”
对方顿了半拍。
“山脚那条。”
石满仓眼神更冷。
假的。
真正走过来的人,都会先说村、桥、棚、卡口。
哪怕说不清大地方,也会说个小地名。
只有现编的,才会拿“北边”“山脚”这种空话糊弄。
石满仓把粥递过去。
“来,换这碗。”
那“老农”伸手来接。
这一次,石满仓看得更仔细。
除了虎口硬茧,那人的食指侧面,也有一层薄薄的老皮。
像是常顶着什么硬东西摩出来的。
像刀背。
也像火镰、短弩、扳机一类反复碰磨的位置。
石满仓心里已经开始发热。
不是怕。
是逮到了门道那种热。
昨晚还只是猜,今天就让他从手上、眼上、脚上,一点点把这只鬼的皮剥出来了。
农兵出身怎么了?
不会读大书,不懂那些弯弯绕,可庄稼人的手,扛活人的脚,饿狠了的眼,石满仓比谁都懂。
你脸能抹脏。
衣裳能撕破。
话能学哑。
可你手上的茧,脚下那一步,眼里那点打量杀气,骗不了真在地里刨过食的人。
旁边一个新兵还没看出门道,只是嘟囔。
“老汉也是倒霉,差点烫着。”
石满仓头都没回。
“倒霉不倒霉,还得再看看。”
那新兵一愣。
还没听明白。
石满仓已经冲不远处的王二麻子打了个极轻的手势。
不是招手。
只是指尖在桌边敲了两下,又往左一抹。
那是昨夜临时说过的暗号。
看住。
别惊。
别围。
王二麻子本来还在另一边压队形,一看这动作,眼神立刻变了。
他没往这边走。
反而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身去骂后头插队的人。
“挤你娘个腿!”
“都给老子排直了!”
骂着骂着,人却慢慢往这边压了半圈。
另两个巡兵也像被他骂过来的一样,不着痕迹地换了位置。
外头看,还是发粥。
里头,套子已经在收了。
石满仓把第二碗粥递出去。
那“老农”终于接住。
碗刚到手,他还是没先喝。
又飞快扫了一眼左右。
这一眼,正好撞上石满仓的笑。
石满仓咧了咧嘴,笑得像个憨厚种地汉。
“怎么,不合口啊?”
那人低头,干哑道:“多谢。”
声音也装得像。
可石满仓这会儿听着,只觉得更像一层纸。
一捅就破。
他盯着那只端碗的手,心里一句话说得极稳。
跑不了了。
你这手,不是拿锄的。
你这眼,不是求活的。
你这步子,更不是逃荒老头该有的。
你混进人堆里,想藏成一粒沙。
可老子就是从土里出来的。
土里什么石头,什么沙子,什么带棱角的铁渣,一脚一踩就知道。
周围粥气腾腾。
天边亮色更白了一层。
排队的人还在往前挪,谁都没看出这发粥桌前,已经悬起了一根看不见的绞索。
石满仓把勺子放回桶里,手上全是热气。
可他眼底,却一点点压出寒光。
下一步,不是认人了。
是试。
只要这人再露一点。
一点就够。
他就能把这层老农皮,当场撕下来。
而那“老农”端着碗,刚要转身。
石满仓忽然又开口,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老乡,鞋上沾的这泥,不像北边路上的啊。”
那人肩膀,极轻极轻地,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