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根语(1/1)
晨星回到海边的时候,北望已经会走路了。她扶着树干,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鸟。海蓝蹲在她前面,伸着手,等她走过来。北望走了三步,摔了,趴在地上,没哭。她抬起头,看着海蓝,嘴一咧,笑了。海蓝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晨星叔叔回来了。”北望转过头,看着晨星,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玻璃珠子。她伸出手,要他抱。晨星接过去,抱在怀里,北望趴在他肩上,啃他的衣领。
铁头站在旁边,咧嘴笑了。“她认得你。你走了这么久,她还认得你。”
晨星把北望举起来,举过头顶。北望咯咯地笑,口水滴在他脸上。晨星不擦,就那么举着,看着她在阳光下笑。
那年秋天,晨星开始教北望和根说话。他把她抱到树根边上,让她蹲下去,手按着树根。北望不肯,她嫌树根硌手,把手缩回去。晨星又把手按上去,握着她的手。“根在等你。你跟它说句话,它会回答你。”北望歪着头,看着树根,看了很久。然后她张开嘴,不是说话,是吹气。噗——一声,像放屁。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在笑。北望也笑了,以为树在跟她玩。
海蓝蹲在旁边,也笑了。“根说,这孩子调皮。”
那年冬天,北望会说话了。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是一句一句地说。铁头吓了一跳,说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早。海蓝说不早,根教的。根天天在她耳边说话,她听多了,就会了。北望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是“根”。她蹲在树根边上,手按着树根,清清楚楚地说:“根。”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在答应。
那年春天,北望开始跟根聊天了。她蹲在树根边上,手按着树根,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海蓝问她说什么,她说根说下游还有城,城里的灯没亮,等着人去点。海蓝愣住了,看着晨星。晨星也愣住了。他知道北望说的是真的,因为他也听到了。根在叫他。不是从前那种蹭手指,是实实在在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晨星,下游还有城。灯没亮,等着你去点。”
那年夏天,晨星又往下游走了。这次他没带铁头,没带春草,只带了北望。北望才两岁,走路还摇摇晃晃的,但她不怕。她跟在晨星后面,走一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一步。晨星要背她,她不背。“根在领我。根说往这边走。”晨星看着前面的沙地,灰蒙蒙的,看不到头。他不知道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信北望。北望不会骗人。
走了十天,走到了一片盐壳地。盐壳很厚,一尺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北望蹲下去,手按着盐壳,和根说话。说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左边走。晨星跟在她后面。走了半天,看到一块大石头,石头是白的,上面刻着字。晨星不认识,北望认识。她蹲在石头边上,手按着字,念了出来。“下游有城。城在海底。灯没亮。等人去点。”
晨星愣住了。“你怎么认识这些字?”
北望歪着头。“根教的。根说,这些字是以前的北边人刻的。他们刻了很多年,等有人来看。”
那年秋天,晨星带着北望找到了那座城。城在海边,半截泡在水里,城墙还在,城门倒了。晨星把城门扶起来,用石头垫着。北望蹲在城门边上,手按着石头,和根说话。说了一会儿,城门动了,不是倒,是往上升。升到一半,停了。北望又说了几句,又升了一点。升到头了,门开了。
城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北望走进去,晨星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北望蹲下去,手按着地,地是凉的,但里面有东西在动,是灯。灯埋在泥里,圆圆的,像碗。北望把灯挖出来,举在手里,灯亮了,蓝光闪闪,像星星。她把灯递给晨星。“你拿着。灯认得你。”
晨星接过灯,灯在他手心里跳了跳,像在说你好。他把灯举起来,照亮了城。城里有很多房子,房子是石头盖的,门关着,窗也关着。北望走到一间房子前面,手按着门,和门说话。门开了,里面有人。不是活人,是冰人。冰人浑身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北望蹲在冰人前面,手按着冰,和冰人说话。说了一会儿,冰人动了。不是站起来,是化了。冰化成水,水流到地上,渗进土里。冰人不见了,地上留下一颗种子。
北望把种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种子是黑的,硬得像石头。
“是树的种子。种下去,能长成大树。”
那年冬天,晨星和北望在海边种下了那颗种子。种在城门口,浇了海水。种子没发芽。北望蹲在种子边上,手按着土,和种子说话。说了一天一夜,种子裂了一道缝,从缝里钻出芽来。芽是白的,像雪,不是绿的。芽长得很快,几天就长到一人高。树干是白的,像骨头,叶子也是白的,像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翻书。
北望蹲在树根边上,手按着树根,树根是温的,里面有东西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她把脸贴在树根上,听了很久。
“树说,它叫北望。和我一样的名字。”
晨星的眼泪流下来了。“北望,树在叫你。你爸也在叫你。”
北望抬起头,看着树,看着那些白叶子在风里摇。她笑了。“爸,我听到了。”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六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