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格蕾修的颜色(2/2)
“那你留过吗?”芽衣问。“留过。哪怕一秒钟。你留过吗?”
女孩看着她,粉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留过。”她说,声音轻了。“苏的披风。灰色的,很薄,夏天穿的那件。他抱着我的时候,披风把我整个人裹住,灰色的。到处都是灰色的。但那个灰色是暖的。”她把手按在胸口。“留在这里。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这——暖的。”
芽衣把左臂的袖子推上去。纹路淡得快看不见了,但凑近看,还能看到一条一条凸起的痕迹。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像旧伤疤。“这是什么?”女孩问。
“烧过的痕迹。”
“谁烧的?”
“我自己。”
女孩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最长的痕。从手腕到手肘,像一条干涸的河。“你留着它。”
“嗯。”
“不疼吗?”
“早不疼了。但它还在。”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截红色蜡笔。握紧,松开,又握紧。她把蜡笔放在地上,放在那张涂满的纸上,放在那块白色的角落旁边。然后她拿起画笔。
不是之前那支,是另一支。笔杆上没沾颜料,干净的,干干的。她把笔尖按在白色角落上,按了一下。没有颜色。笔是干的。她用力按,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凹坑,纸破了。白色的纸纤维翻出来,细细的,像一小撮绒毛。
她看着那个破洞。看着翻出来的纸纤维。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像打翻了一盒珠子。噼里啪啦的,但很轻。不是全部的珠子,只是几颗,从桌沿滚下去,掉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
女孩抬头看芽衣。眼角的颜料块裂了,一小块钴蓝色从颧骨上掉下来,落在裙子上。
“我听到了。”她说。
“听到什么?”
“声音。”她把手按在胸口。“噼里啪啦的。他在听。”她站起来。裙子皱巴巴的,颜料印满膝头,蓝色的,绿色的,一朵一朵的。她低头看那张涂满的纸,看着那个破洞。破洞很小,白色的纸纤维在灯光下绒毛一样。
“够了。”她说。拿起那截红色蜡笔。不是画画,是把蜡笔放进口袋里。然后她走到墙边,最高的一幅画袍子,脸被涂掉了,不是没画,是涂掉了。用白色的颜料厚厚地盖了一层,盖住了五官。
她伸手摸了摸涂掉的面部。颜料干得很硬,摸上去像石膏。“我忘了他长什么样。但我记得他是什么颜色的。”
她转过身看着芽衣。“暖的。”
房间开始褪色。墙上的画一层一层地消失,从最里面的开始,像被风吹散的灰。地上的颜料管一根一根地变透明,松节油的味道淡了,散了。女孩站在原地,粉白色的头发在褪色的光里像一盏快灭的灯。她朝芽衣挥了挥手。“谢谢你帮我留住。”
芽衣闭上眼睛。再睁开,手还按在光柱上。粉白色的柱面正在变亮,不是被光吞噬,是颜色在回来。从底部往上,粉白色一点一点地浓起来,从淡粉变成樱花粉,从樱花粉变成桃粉。像有人在往水里兑颜料,一次一次地加重颜色。
掌心里多了一颗星珠。粉白色的,像樱花花瓣磨成的粉,掺了光,亮但不刺眼。
她把星珠放进口袋里。咔哒接住了。九颗了。它把粉白色放在最上面,银白色的压在底下,红色的垫在最底下。它站在那堆东西面前,玻璃珠眼睛映着粉白色的光。咔哒。
芽衣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手撑了一下星尘。“格蕾修让我谢谢你。”
爱莉希雅站在不远处,翅膀上的丝线又接上了三根。最长的两根已经垂到腰际了,闪闪发亮。“谢我什么?”
“不知道。她说谢谢。没有说什么。”
爱莉希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翅膀。伸手摸了摸新接上的丝线。“下一个是科斯魔。他的因缘是——”
“孤独。”芽衣说。
“你怎么知道?”
芽衣张了张嘴。想说是苏说的。苏没说。谁说的?她皱了皱眉。脑子里有一个词落下来,孤独。谁告诉她的?想不起来了。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张纸条,但纸条上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是谁写的。
“走吧。”她说。
她往前走。走了两步,想起来一件事,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事。站在星尘上想了三秒,想不起来。“怎么了?”爱莉希雅问。
“没什么。走吧。”
口袋里,咔哒抱着九颗星珠,把粉白色的那颗翻过来。底下刻着一个字。很小,要凑很近才看得清——“暖”。咔哒把那个字朝上,放在顶上,然后缩回去。星尘里没有风,但芽衣觉得后脑勺有点凉。她伸手摸了一下,不凉,温的。
爱莉希雅走在前面,突然问了一句:“琪亚娜是什么颜色的?”
芽衣愣住了。
“什么?”
“她——琪亚娜。你之前说的那个人。她是什么颜色的?”
芽衣张了张嘴。白色。头发是白的。眼睛是蓝的。但白色是什么白?雪的白?纸的白?她闭上眼睛想了一秒,两秒,三秒。
她睁开眼睛。
“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