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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丹青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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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最终决定离去之时,我发现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支羊毫笔笔尖处原本鲜艳欲滴的花青色颜料已经干涸凝结成块状物,宛如一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更像是一滴饱含深情厚意的蓝色泪珠儿。

一路向东疾驰而去,穿过繁华热闹、历史悠久的金陵城,终于抵达了美丽富饶、充满生机活力的京口之地。此处乃是万里长江最为宽阔浩荡之处,江水奔腾澎湃,气势磅礴壮观。站在此地,极目远眺,但见水天相接,无边无际,令人心旷神怡,感慨万千!此时此刻,我心中暗自思忖:也许只有在这里才能描绘出那一种如同古人所云“逝者如斯夫”般的时光匆匆流逝之感吧。

正值深秋时节,江边芦苇丛茂密繁盛,洁白如雪的芦花随风摇曳飘荡,宛如雪花漫天飞舞一般,给人带来无尽的美感和诗意。

我静静地伫立在雄伟壮丽的北固亭之上,尽情欣赏着眼前这美不胜收的景色——蓝天白云倒映于江面之上,水天浑然一体;点点白帆好似漂浮在水面上的微小芥子一样,随着微风轻轻飘动。然而就在我准备铺开宣纸开始作画的时候,突然间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涌上心头,让我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竟是如此荒唐可笑至极!

放眼望去,只见滔滔江水滚滚东流,永不停息;天空中的白云悠悠飘过,自由自在;鸟儿展翅高飞,欢快歌唱;就连我自己头上的两鬓白发以及身上穿着的衣裳也都被阵阵秋风吹拂得不停地翻动卷曲起来……

眼前所见,如同一幅绚丽多彩且变幻莫测的画卷铺展在面前,令人目不暇接。我凝视着这片充满生机与活力的世界,心中涌起无数疑问:到底该如何驾驭手中那支平凡无奇但似乎潜藏无尽潜力的画笔,才能把这些转瞬即逝、难以捕捉的美妙时刻永久地镌刻在这方狭窄的画布之上呢?

我小心翼翼地提起笔来,尝试在洁白如雪的宣纸上描绘出层层叠起、连绵不绝的水波涟漪。原以为如此一来便能完美呈现出江水奔腾流淌之势,然而事与愿违——那些方才还生机勃勃、活灵活现的墨迹,甫一触及纸张表面,竟骤然丧失所有神采,宛如被抽走灵魂般,化作一堆僵直刻板的纹路印记。

反观现实生活里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滔滔江水,则全然是另一番光景。它们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着细微而精妙的蜕变,上一秒钟的波涛已然迥异于下一瞬间的汹涌澎湃;前一刻的波光粼粼也绝非后一刹那的粼光闪烁。

就在这个时候,脑海深处突然浮现出年少时期曾经反复临摹学习过无数遍的北宋着名画家范宽所作的传世名作《溪山行旅图》。这幅作品以其独特的笔墨技法和精湛高超的绘画技艺被誉为中国古代山水画史上的经典之作。

范宽先生巧妙地运用雨点皴这种特殊的笔法来堆砌塑造出山峦叠嶂、雄浑壮阔的山脉形象,并赋予整幅画面一种庄严肃穆、沉稳凝重的气质氛围。然而此时此刻回过头再来看待这幅画作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永恒”不过也是相对而言罢了!那些巍峨耸立的高山其实也并非永远不会改变,只不过相较于人类短暂有限的寿命来说它们衰老的速度稍微缓慢一些而已啦!

最后我来到吴淞口,江海交汇之处。咸风猎猎,吹得画袋鼓胀如帆。我什么也没有画,只是长久地站立。看浑黄的江水与蔚蓝的海水纠缠、搏斗、最终融合成一种难以言说的苍青。海鸥的鸣叫碎在风里,远帆如针,缝缀着天与水的裂痕。

就在那个黄昏,我烧掉了行囊里所有未用的宣纸。火焰吞没素白时,发出轻柔的、仿佛叹息的声响。松烟墨锭、鼠须笔、青花瓷砚……一件件投入火中。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仪式。我看着那些承载过无数赞誉的器具在火中卷曲、变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声誉是什么?是墨迹,总会干涸褪色。江天是什么?是这永不止息的流淌与蒸腾,是“我画”与“我在”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归途我没有再沿江而行,而是折入皖南的群山。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里,我住了下来。偶尔用烧焦的树枝,在沙地上勾勒雨后云朵的形状。风一吹,痕迹便平了。村里孩童问我:“先生画的是什么?”我答:“我在等。”

等什么?或许等一场雨,将我与山色一同洗透;等一阵风,把那些关于“丹青可穷”的执念,吹散在这真正不可穷尽的山色里。原来,最高的画意,不是留住,而是映照;最深的笔墨,不是征服,而是皈依。当我终于不再试图“画山”,山,才第一次真正降临在我的生命里——以它自身的、无穷的寂静与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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