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楚天骄(2/2)
所有这些东西——唱片、雪茄、美酒、相机、健身器材,都围绕着空间正中央那张看起来就无比舒适的大床。床上铺着厚厚的、毛色光亮的澳大利亚绵羊皮,奢华而温暖。
夏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感受着那松软的触感。忽然间,她无比强烈地感受到了那个男人的气息——不是地上小屋那个刻板自律的“司机”,而是一个懂得享受、追求极致、充满品味与力量、将自己真实的热爱与生活深深藏匿于此的男人。
这栋小楼其实有三层地下室,但也许在建筑完成之初,最楚天骄凿通了楼板,开启了这个绝对隐秘的空间,把它营造成了只属于自己的、极致奢华与舒适的“地下别墅”。
这个男人,压根就没准备过什么低调、平庸的生活。他只是太善于伪装了,把自己所有真实的痕迹、所有的热爱与品味,都严严实实地收了起来,藏在了这个无人能及的深处,甚至能瞒过所有敏锐的眼睛,包括他最亲近的人。
“怪不得呢……”夏弥喃喃道,目光扫过这片奢华隐秘的“地下别墅”,“我心里那么强烈的违和感……我跟老爹单独见他的时候,他一副正经大叔的样子,和你相处又……骚骚的。原来,他在外人面前伪装自己,却不会在自己儿子面前完全伪装……这才是真正的楚天骄啊。”
他天生就是一头善于伪装的野兽。他可以在美国伪装成雅皮士,在欧洲伪装成浪荡子,在意大利伪装成黑手党……但他来了这座中国的普通城市,选择伪装成了一个爱吃卤大肠和辣鸡翅的、平平无奇的司机。
他错误地爱上了一个叫苏小妍的女人。那女人跳舞跳得很好,美丽而单纯。以楚天骄的本事,追一个美且笨的女舞者太容易了。他们结婚,生下了孩子,一切都很美满。但楚天骄很清楚,自己无法给妻儿平静的、普通的生活。他是那种刀头舔血的人,舔的是龙血。他那种人,很难平安地死在一张软床上。
所以,他跟苏小妍签了离婚协议,看着她带着楚子航离开,嫁给另一个男人。当那“一家三口”去游乐园、去看电影、享受家庭生活的时候,楚天骄就躺在这地下三层的大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思索着人类命运这样的宏大主题。
“那才是真正的孤独吧?”夏弥轻声说,她想起了阿兰·德隆主演的那部名叫《独行杀手》的电影里的台词,“‘世界上没有比武士更孤独的人了,也许丛林中的猛虎除外。’”
“要离开吗?”夏弥问。这里的一切,已经足够说明。
“嗯,走吧。”楚子航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间,准备转身。
然而,就在两人经过那个用来洗相片的水池时,楚子航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的目光被水池旁那张工作台吸引了过去,更准确地说,是工作台前那块巨大的软木板。两人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退回几步。
软木板上,用密密麻麻的图钉,钉满了照片。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些照片全都是盗摄的。在游乐园,在商场,在餐馆,隔着草丛,隔着玻璃,隔着雨幕……偷拍的角度,模糊的焦距,却又带着一种惊人的专注与执着。照片中的人物无一例外……是女人和孩子。年轻时的苏小妍,和还是娃娃脸的楚子航。
照片上的苏小妍呈现出很多种样子,欢笑的、凝眸的、孤单的……像母亲,像小女孩,像妻子……
楚子航记得外婆说过,他的妈妈就是个“毛头姑娘”,没心没肺,吃饱了睡,喝饱了也睡,要漂亮,没心事。可在楚天骄的镜头下,苏小妍是那么的变化多端,而每一种变化都那么美。那真是世界上最爱苏小妍的男人啊,唯有你那么地爱一个人,才能注意到她的每一个瞬间,把她拍得千姿百态地美。
原来……即使是那么洒脱的男人,也不是全然不介意的。他也很希望在妻儿对面的男人,是他自己吧?当他自己拍摄的照片上,另一个男人取代了他的位置,会让他很不舒服。所以,他才用这种方式,将那些瞬间偷回来,固定在自己的世界里。
照片的边角,用红笔标记着盗摄的年月日,还有类似这样的话:
“这是你离开我的第一年,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这是第二年了,拜托别那么憔悴。”
“第三年,你胖了。”
“第四年,想起你的时间变少了。”
“第五年,继续变少。”
“第六年……但还是想你。”
夏弥在旁边,仿佛能勾勒出那个场景:那个骄傲又孤独的男人,叼着雪茄烟,用镊子从显影水池里小心翼翼地捞出一张又一张湿漉漉的相片,用图钉把它们固定在木板上。然后,他坐在工作台前,在氤氲的雪茄烟雾和淡淡的化学药水气味中,静静地看着照片上的人影慢慢地干透,变得清晰。那是曾经属于他的妻儿,现在只能呈现在他的取景框里。
醉意上涌时,他抽出红笔,在照片的边缘写下那些看似平淡、却重逾千斤的字句。就当是……跟那个取景框里的女人,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