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薄冰之上(2/2)
“高卢人”号邮轮在马尼拉停靠期间,底舱失火,烧毁了大批货物。法国船长皮埃尔在火灾中受重伤,大副——胡老板的表亲——失踪。菲律宾殖民当局介入调查,初步定性为“意外事故”,但李铁柱从送信人隐晦的措辞中,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意外?还是人为?那个失踪的大副,是携款潜逃,还是被人灭口?胡老板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李铁柱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他只知道,那条风险极高、却也最为快捷隐蔽的“洋船通道”,已经彻底中断,且很可能已经暴露了部分信息。
“告诉阿良,暂停一切与胡老板的联系,等我的通知。”他对身边的伙计说,“另外,我们在法租界的两个仓库,立刻清空,所有物资转移到英租界那个更隐秘的点。人员也要分散,不能让任何人觉得‘集雅斋’有异常。”
伙计领命而去。李铁柱独自坐在昏暗的后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条线断了,可以再建;但人如果没了,或者暴露了,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南方那条更原始、更缓慢、但也更难追踪的“陆路接力”通道,能把救命的物资送到岚屿。
北京,醇亲王府。
奕譞看着桂道台从旅顺送回的报告,以及薛超提交的首次“试验”训练计划,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陈远,”他看向一旁肃立的陈远,“薛超这个计划,是不是太保守了?就在家门口转悠,能试出什么新东西?如今朝廷同意设了‘试验处’,俄国人也来了,本王正需要点像样的成绩来堵那些人的嘴。你能不能让他……胆子大一点?”
陈远心中清楚,醇亲王这是急于求成,想把快艇队当作出政绩的工具。他拱手道:“王爷,薛超初到旅顺,人地两生,且北洋旧部对快艇新法多有疑虑。此时若贸然进行高风险、远距离的‘试验’,一旦出事,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授人以柄,让反对者趁机攻击王爷‘轻率误国’。不如先稳扎稳打,用一两次安全、有效、看得见摸得着的‘小成绩’,证明快艇队的价值,堵住悠悠众口,再图进取。”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听闻,旅顺至威海、烟台一线的通讯,目前仍依赖传统快马或普通船只,时效慢,且易受天气海况影响。若薛超能通过此次‘试验’,证明快艇可作为快速通讯工具,在几处要港之间传递紧急军情,其功虽小,却务实可见,且无人能驳。以此为基础,再谈更复杂的‘协同作战’,岂不更有说服力?”
奕譞听罢,沉思片刻,觉得有理。“也罢,就依你。让他先把这个‘通讯试炼’做好,做出数据,写出报告。本王要用这份报告,在军机处和太后面前,给那些只会说风凉话的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岚屿,夜幕降临。
那艘日本搜救船在沉船海域活动了一整天,黄昏时分,终于收起了拖拽的缆绳和浮标,缓缓向东北方向驶去,消失在海平线下。
岛上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
杨芷幽回到竹屋,陈海已经能自己坐着玩耍了,正抓着一个小布偶——那是她用旧衣服缝的,里面塞了些驱虫的干草——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看到母亲,孩子抬起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伸出小手要抱。
杨芷幽将他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孩子身上有淡淡的阳光和草药的气味,温热而柔软。这个幼小的生命,是她在这座孤岛上最深的牵挂,也是她所有努力和坚韧的源泉。
“海儿,再坚持一下。”她低声呢喃,像是说给孩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一定能活下去。回不去大陆……也要在这岛上,好好活下去。”
北京,陈远府邸,深夜。
冯墨送来了一份从南方辗转而来的紧急密报。不是王五的,而是上海李铁柱通过备用渠道发出的——南洋邮轮失火,货物全毁,渠道中断,且大副失踪,胡老板下落不明。
“这是有人蓄意破坏,还是意外?”陈远面色凝重。
“目前无法判断。”冯墨道,“但李铁柱建议,暂停一切与租界内非核心渠道的接触,彻底清查内部,以防有人渗透。”
陈远点头:“准。另,让他想办法查一查那个胡老板的背景,尤其是他此前的经历和关系网。如果真是有人针对我们,这个人必须找出来,否则后患无穷。还有,岚屿的紧急补给……王五那边行动了吗?”
“已收到指令,正在准备。”冯墨道,“只是陆路转运,耗时日久,且无法保证绝对安全。”
“尽力而为。”陈远叹了口气,“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看天意,也看岚屿自己。”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春夜的凉风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朝鲜的耻辱,俄国的觊觎,日本的搜寻,朝堂的倾轧,内部的危机……所有这些,如同层层薄冰,覆盖在他前行的道路上。每一步,都可能踩碎冰层,坠入深渊。
但他没有退路。他必须在这薄冰之上,小心翼翼地走下去,直到找到坚实的陆地,或者……直到冰层融化,春水载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