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第一个月工资(1/1)
那天晚上,张澜一直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条手帕,心不在焉地看电视。念安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轻轻的。南嘉从外面回来,换下外套,在张澜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念安,轻声说:“睡了?”张澜点点头,把念安往怀里拢了拢。
南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张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你那些亲戚,我安排了。中药、刺绣、干活,都有人带着。”张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南嘉继续说:“不用担心,她们不会来找你麻烦了。改造改造,也能成好的。”张澜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南嘉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些:“不用难过。他们要工作,给了,让他们干啊。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再说。路是他们自己走的,你替他们操不了那么多心。”
张澜低下头,看着怀里念安的睡脸。念安在梦里咂了咂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张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念安的小被子上。南嘉没有递手帕,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旁边,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张澜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南嘉,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但很真:“谢谢你,南嘉。”南嘉摇摇头:“不用谢。都是一家人。”张澜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她笑了,把念安抱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
窗外夜色渐深,屋里灯光暖黄。沈易鑫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轻轻披在张澜肩上,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张澜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安静地看着电视里雪花点点的画面。念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张澜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日子还长着呢。那些亲戚,让他们自己去过吧。过得好不好,是他们的命。张澜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那根刺,好像又软了一些。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张澜的亲戚们来说,这一个月像是从泥潭里爬出来,慢慢站到了平地上。
大姨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洗漱完就去手艺室。她如今不绣花了,改做腌菜。基金会的老人们爱吃她腌的酸菜,说比外面买的好吃。余姐让她专门负责这一块,还给她配了两个帮手,都是基金会的孤寡老人,一个切菜,一个装坛。大姨现在走路带风,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嗓门也大了,不像刚来时那样缩手缩脚的。今天发工资,她领到了十八块钱。十八块,攥在手里,她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咧着,露出几颗松动的牙。她想起上个月还在大街上拦着张澜要钱,脸忽然有点烫。她把钱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又拍了拍。
张澜表妹这一个月变化最大。刚来时她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总是攥着衣角。现在她坐在手艺室里,腰板挺直,针线在布料间穿梭,绣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深红渐变成浅粉,栩栩如生。余姐说她的绣品已经可以拿去卖了,她听了,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绣。今天她领到了二十二块钱,比她预想的多得多。她攥着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去食堂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个自己吃,一个塞给大姨。大姨骂她乱花钱,她也不恼,笑着把包子塞进大姨手里。
大侄子领到了二十五块钱。他是这批人里工资最高的,因为他雕的木雕卖得最好。他雕的小兔子、小狐狸、小鸟,活灵活现,余姐说拿到市场上很快就卖掉了。他现在不雕小东西了,开始雕大件的,一只蹲着的狐狸,毛发蓬松,尾巴卷曲,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他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小心,像是在雕刻一件了不起的作品。今天拿到钱,他跑去商店买了一双新鞋,他原来的那双鞋底已经磨穿了,下雨天进水,走路咯脚。他换上鞋,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嘴角弯着,像个小孩子。
表哥和表嫂这一个月在地里忙活。黄芪出苗了,当归也冒了头,党参长得慢一些,白术倒是郁郁葱葱的。他们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收工,中午在田埂上吃干粮,喝凉水,一刻不敢歇。今天孙哥来了一趟,在地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药材的长势,点了点头:“不错,养得挺好。”表哥搓着手,嘿嘿笑,表嫂站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弯着。他们没有领到工资,因为药材还没收成。但孙哥给他们每人发了三块钱的零花钱,说是南嘉让给的,让他们买点日用品。表哥攥着那三块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去供销社买了一包烟,撕开,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睛。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抽烟了。表嫂的三块钱没花,揣在兜里,用手捂着,怕丢了。
傍晚,余姐在食堂多加了两个菜,说是庆祝大家第一个月领工资。大姨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放下碗,打了个饱嗝,看着食堂里那些老人和孩子,忽然说了一句:“这儿真好。”表妹在旁边低头吃饭,闻言抬起头,看了大姨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大侄子啃着鸡腿,含混不清地说:“嗯,真好。”表哥和表嫂不在,他们还在乡下,守着那片地,守着那些药材。但孙哥给他们带了好消息:“下个月,第一批黄芪就能收了。到时候,你们就有工资了。”表哥听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表嫂站在他旁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基金会的院子里,桂花开了,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大姨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针线,补一件旧衣服。表妹在旁边绣花,绣的是一只凤凰,尾巴长长的,羽毛五彩斑斓。大侄子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刻刀,正在雕一只小狐狸,耳朵尖尖的,尾巴蓬松。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很安心。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一月一月,慢慢过。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说话。这就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