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不屈来了(上)(1/2)
四月的最后一天,天刚蒙蒙亮,乔兴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一夜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天亮后——不屈要来了。
他一会儿想,不屈还认不认得他;一会儿想,五年多没见,它老了没有;一会儿又想,路上颠不颠,它坐那么久的车,受不受得了。
越想越睡不着。
三更天的时候,他索性爬起来,坐在窗边发呆。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院子上方。院里的月季开了几朵,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
他想起不屈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记了五年多。
大而明亮,温顺里带着倔强。每次他上马之前,它都会回头看他一眼,好像在说——准备好了吗?咱们走。
乔兴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关上。
睡吧。
天亮,就能见到了。
早上七点不到,乔兴就到了马场。
陈驹夫妇已经在忙活了。马二娘蹲在给不屈准备的马厩前,用手一寸一寸地摸着地上的干草,检查够不够厚、够不够软。
“太薄了。”她皱了皱眉,转头对陈驹说,“二哥,再去抱一捆来,这老马关节不好,得多垫点。”
陈驹二话不说,转身就去抱草。
乔兴走过去,蹲在马二娘旁边:“婶子,还有什么要干的?我来。”
马二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先把这槽头的料换了。不屈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得吃软和点的。那个精料太硬,换成这个。”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麻袋,里面是提前备好的细料。
乔兴赶紧去换。
等他换好料,马二娘还在那检查。她把马厩的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连水槽边沿都用手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毛刺、不会刮到马。
“行了。”她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住着应该舒坦。”
陈驹抱了干草回来,又仔细铺了一层。
白薇也来了,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布包,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我来了!”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马二娘笑了:“小薇来了。待会儿马到了,你帮忙看看,我听兴子说,不屈以前受过重伤,怕有旧伤复发。”
“放心!”白薇拍拍胸脯,“我带了全套家伙,从上到下给它查一遍。对了,那篮子是果果给不屈的见面礼。”
陈骊接过来一看——一篮子的胡萝卜块、黄瓜块、嫩玉米粒、生菜叶,切得整整齐齐,摆得漂漂亮亮。
“果果说,不知道不屈喜欢吃什么,就都准备了一点。”白薇笑着说,“她还说,等不屈安顿好了,她要来看它。”
乔兴看着那篮子,鼻子有点酸。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陈骊看了他一眼,走到他身边,轻轻说:“别想那么多。今天是个好日子。”
乔兴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酸意压下去。
岳奕谋说上午到。
九点刚过,乔兴就站到了马场门口。
站一会儿,往前走几步,伸着脖子往村道那头看;看一会儿,又退回来,在门口转两圈。
陈骊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来来回回地走。
“别急,应该快到了。”她说,“不屈年岁大了,估计不便急行,可能会稍有耽搁。”
乔兴“嗯”了一声,可脚步还是没停。
陈骊想了想,说:“你要平静下来。马儿很容易受人的情绪感染,尤其是你跟不屈感情深厚,你要着急了,它也会急的。”
乔兴愣了一下,停下来。
他连连敛住心神,深呼吸几息,然后点点头,回到陈骊身边站定。
“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了。
“小骊,你说,不屈还能认得出我吗?”
“马儿很重情义的,肯定记得你。”陈骊说。
“那都五年多了……”
“五年多怎么了?”陈骊看着他,扯出话题,转移他的焦虑:“乔大哥,你再跟我说说,你跟不屈的事儿。我还想听。”
乔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
他心里的那点忐忑,忽然就淡了一些。
“不屈成为我的战马时,它已经十六岁了。”乔兴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它在军营里名声很响,战功赫赫。”
他顿了顿。
“它是岳将军特意派来拯救我的。那时,我已经一年多没碰过马了。”
陈骊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因为我第一匹战马的牺牲。它是为了救我,才……”
乔兴的声音低了下去。
“它叫大胜。那次我们中了埋伏,陷阱就在脚下。大胜在最后关头,把我甩出了陷阱。我摔在地上,回头就看见它掉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申请从骑兵队调到了后勤。可以说是一蹶不振吧。每晚闭上眼,就看到大胜把我甩出去的那一瞬间。”
陈骊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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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岳将军来找我。”乔兴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他说——如果大胜知道,它救了我,我会变成这样,大胜肯定很难过。”
“然后呢?”
“然后,他把我调回骑兵队,花了好大力气,把不屈配给了我。”
乔兴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村道。
“不屈就是大胜的母亲。”
陈骊的呼吸顿了一下。
“大胜是不屈的大儿子。”乔兴说,“不屈是最厉害的战士,也是最伟大的母亲,它一共生了五个孩子,都是出色的战马。大胜,是老大。”
乔兴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陈骊没有说话。她只是靠近了一步,一只手牵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那么拍了两下。
乔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是不屈让我重新振作起来的。我们俩整整等了四年,终于等来了机会。那晚,我和不屈跟着岳将军直捣敌人老窝,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是一场很惨烈的战役。我和不屈都身受重伤……我养了九个多月,才能下床走动,然后就退伍了。不屈……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它了。”
“马场开放日那天晚上,岳将军突然说起不屈,我才知道,那场战役后,不屈也养了将近一年。
好了之后又上战场,那时它已经二十一岁了。它一直在前线战斗到二十五岁,去年才退役的。”
乔兴紧紧握住陈骊的手。
“小骊,我们军营里活得最久的马是二十八岁。从来没有战马能活过三十岁。几乎,几乎没有寿终正寝的马儿。”
陈骊看着他。
她没有说那些“别担心”之类的空话,而是认认真真地说:“乔大哥,你忘了?我说过,我娘是护理老马的高手。”
乔兴转头看她。
“樊老太爷那匹马儿,从他刚白手起家就跟着他的,现在三十五岁了,还好好的呢,能吃能睡,身体硬朗。
它有时还能驮着樊老太爷在马场上遛弯儿呢。从二十岁起,它就是我娘专门照顾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稳稳的。
“樊家马场里,二十五六岁还跑得飞快的马儿不少呢。我娘在这一方面特别有一套。你看她给不屈布置的马厩就知道了。”
乔兴张了张嘴。
“还有啊,”陈骊又说,“白薇也在呢。她会马语,又会医术,待会儿让她给不屈做个全身检查。咱们再根据情况,制定最适合不屈的养老方案。”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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