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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武当云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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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步继续登山,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李虎和几名亲卫远远跟在后面,不敢打扰二人说话。

走了十几步,王曜方缓缓道:

“天王有容纳四海之量,有混一宇内之志,待臣下以诚,抚百姓以宽——单论这胸襟,古之明君亦不过如此。只是……”

“只是什么?”慕容农追问。

王曜摇了摇头,望向天柱峰顶那一片翻涌的云海,云层厚实绵密,像一床巨大的白毡铺在天际,将东方遮得严严实实。

他轻声道:“唉,天道幽远,非我等所能尽知也。人力有时而穷,天命无常,兴衰成败,往往系于一些细微难测之处。譬如这武当山的云雾,方才还看得见峰顶,转瞬便被遮没了。所谓‘命世之主’,或许要等百年之后,后人秉笔直书,方能定论罢。”

二人一时无言,只默默攀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山势愈发陡峭,几处路段几乎要手脚并用。

李虎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道:

“曜哥儿,前头那道石梁太窄,仅容一人通过,俺先过去探探路。”

王曜点头应允。

李虎虽生得粗壮,行动却敏捷如猿,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裲裆铠,甲片磨得发亮,腰间悬着一口宽阔的环首大刀,弓着身子,几步便蹿过了那道悬在深涧上的石梁。

片刻后,他在对面挥手喊道:

“过得!过得!你们当心脚下,石头上生了青苔,滑得很!”

王曜与慕容农一前一后,扶着崖壁缓缓通过。

石梁尽头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平台,约莫两丈见方,四周生着几株虬松,松枝探出崖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二人立在平台上,眼前豁然开朗——天柱峰顶已在望,相距不过半里,但见一座古旧的石殿蹲踞在绝壁之上,殿檐挂着的铜铃在风中叮当,声音清越而苍凉。

而更远处,那铺天盖地的云海,此刻正被东方的霞光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如万顷熔铜在缓缓流淌。

“到了!”

慕容农长舒一口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笑道:

“总算赶在日出之前上来了。”

王曜也擦了擦汗,回头望去,只见来路蜿蜒如蛇,隐没在松林之间,襄阳城的轮廓已模糊难辨,只有汉水泛着一道白光,像一条细线系在大地的颈项上。

他们攀上峰顶,在石殿前的空地上寻了两块平整的岩石坐下。

李虎率亲卫散在四周警戒,又吩咐两个士卒从背囊中取出干粮——几块烤得焦黄的麦饼,一陶罐腌渍的菘菜,还有半只用盐抹过的炙兔肉——在殿檐下铺开一张粗麻布,摆上吃食。

王曜解下腰间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一股酒香混着花椒的辛烈扑鼻而来:

“这是襄阳城中买来的黍米酒,加了姜、桂皮和茱萸,暖胃驱寒,你尝尝。”

慕容农接过,饮了一大口,只觉一股热流自喉间直贯胸腹,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不禁赞道:

“好酒!比我那葡萄酒好饮多了。”

二人对坐,就着酒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慕容农说起他幼时随父在邺城时的见闻,说那铜雀台上的飞檐如何巍峨,说漳水两岸的桑林如何茂密,又说慕容垂每日清晨必在校场亲自操练三百亲卫,风雨无阻,年近六旬仍能开两石硬弓。

王曜听得入神,插嘴道:

“冠军将军雄风不减,真乃我大秦之福。”

慕容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苦涩,只是王曜未曾察觉。

忽然,东方的云海裂开一道缝隙,万道金光如利剑般刺穿云层,直射峰顶。

紧接着,一轮红日从云涛深处缓缓浮起,初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圆弧,像一枚烧红的铁饼搁在炉沿,转瞬便挣脱了所有羁绊,完整地跃上天际。

刹那间,整个武当山群峰都被镀上了一层赤金色的光晕,松针上的露珠闪烁如碎星,石殿檐角的铜铃也仿佛被暖意融化,叮当声愈发清脆悠长。

云海在脚下翻涌奔腾,时而如万马齐喑,时而如怒涛拍岸,那壮阔的景象,让王曜不禁想起终南山太乙池畔那场噩梦——梦中的山河破碎、烽烟四起,与眼前这绚烂的日出形成了残酷的对照。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好山河,好景色……”

慕容农喃喃道,他的侧脸被朝阳映得棱角分明,那双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子卿,你说,这大好河山,为何偏偏容不下片刻的安宁?”

王曜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

“醉卧山河,夜枕青山——此乃王曜毕生之愿。若能以三尺剑,为苍生削平祸乱,使天下黎庶不再受流离之苦,纵死疆场,亦含笑九泉。”

慕容农转头凝视着他,那目光里既有敬佩,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凄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喉间一股哽意堵住了。

半晌,他才缓缓道:

“是啊……天道漫漫。此战过后,不知多少壮士血染疆场,多少慈母倚门泣血,多少稚子失怙……我们这些执刀握槊的人,究竟是救世的英雄,还是招祸的灾星?”

王曜一怔,正要宽慰他,却见慕容农忽然站起身,走到崖边,负手而立。山风鼓荡,吹得他深碧色的胡服衣角猎猎翻飞,那束发的乌角带也松了一截,余发飘散在肩后。

他背对着王曜,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子卿,若有朝一日……”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虎那粗豪的嗓门骤然响起:

“府君!毛参军遣人来催,说陛下使者已到,该早些下山了。”

李虎甲片上沾着泥土,额上满是汗珠,他叉手立在几步开外,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焦急。

王曜回过神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站起身。

他望向慕容农的背影,笑道:

“道厚,你今日怎么有点怪怪的,有话就说。”

慕容农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副爽朗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压着千斤重的什么东西。

他走上前,与王曜重重握了握手,那力道比先前重了几分,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都攥进这一握里:

“子卿,朝廷使者已到,不可怠慢,你先下山,你我异日再叙不迟!”

“你不一道走?”

“我还想再看看这儿的美景,以后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只当他临别伤感。

“也罢,待天王平吴归来,你我再寻一处名山,纵论平生快事!”

言罢,他拱了拱手,然后便带着李虎等人,沿着来时的石径,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却见慕容农和他的两个亲卫仍立在峰顶那株虬松下,朝这边挥着手。

晨光将他整个人镀成一片剪影,模糊了眉目,只有那只挥动的手臂,还依稀可辨。

王曜也挥了挥手,转身踏入松林的阴影里,脚步轻快,片刻便被层叠的树干遮住了身影。

慕容农独自站在崖边,目送那道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径尽头。

风停了,云海也沉寂下来,只有石殿檐角的铜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替谁诉说着未尽之言。

他低下头,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盖推开,里头躺着一枚旧玉佩——那是去年春王曜回长安拜访他时所赠,说是嵩山上采来的青玉,虽不值钱,却可辟邪。

他将玉佩贴在掌心,感受着那温润的凉意,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钝痛。

“归来……怕就是仇敌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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