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遗命(1/2)
李贤姝那天早上在石料场试第三台挖掘机的新铲斗。
履带碾过碎石堆。铲齿咬进石渣的瞬间,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脚步声不对。
不是工人送茶水的节奏。是军情传令兵的节奏。
关了液压手柄。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传令兵浑身是泥。膝盖上破了两个洞。手里攥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缯国铁矿山的印记。她从小就认得的那座山。
传令兵后面跟着一个老矿工。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荆棘划的血道子。怀里抱着一个粗麻布包。
李贤姝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卡尺。永济城铁厂造的。游标上刻着极细的刻度。
卡尺上沾着血。不多,就几滴。已经干了。凝在尺身的刻线上。
老矿工跪在地上。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爹呢。”
“缯侯被困在苦草坡西南的碎石滩上。宋军重甲步兵围了十二天。老奴走的时候,缯侯膝盖上全是血。他让老奴把这把卡尺交给夫人。他说——”
老矿工的声音哽在嗓子里。
李贤姝握着那把卡尺。指节发白。
“他说什么。”
“他说——寡人要是这次死了,李贤姝继承缯国之位。缯国矿山到码头的铁路,你画到底。”
李贤姝低头看着那把卡尺。
尺身上那几滴血正好落在第三格刻度上。把卡尺合上。放进怀里。重新爬上挖掘机驾驶座。
内燃机重新启动。铲斗举起来。但这次她没有推手柄。铲斗就那么举在半空中。
“我爹这把卡尺,是我来永济城之前他找孙师傅订的。孙师傅问他刻什么字。他说不刻字,缯国的铁从来不打标记——铁自己会说话。”
正堂里,莘芷若接到消息晚了一刻钟。
送信的是莘国相国本人。六十多岁的老头。胡子白了一大半。跑得两只鞋底都磨穿了。脚趾头从破鞋里露出来。
怀里抱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莘国的鱼纹。剑柄上还留着余温。莘侯解下这把剑时手攥了很久。
莘芷若接过剑。没有哭。手指从剑鞘的鱼纹上慢慢摸过去。摸到剑柄上被握得发亮的皮革。
“我爹还说了什么。”
“君上说——寡人要是这次死了,莘芷若继承莘国之位。她是唐王夫人,也是莘国女王。将来杞河上的船从上游开到下游,码头上卸下来的不光有莘国的鱼,还有缯国的铁、月华城的棉花、于阗国的煤。你这个码头就是杞河的腰眼。往东,终有一天能到东海。到东海那天,你要是还记得他这个爹,往水里洒杯米酒。鱼喝不喝无所谓。”
莘芷若把剑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玉娘叫住她。
“你去哪儿。”
“码头二期还剩最后三十丈栈桥没修完。臣妾去画图。”
“今天别画了。”
“姐姐。臣妾不画图会疯。”
玉娘看了她一息。松开了手。
莘芷若抱着剑走进了书房。桌上还摊着码头扩建的图纸。纸角用镇纸压得妥妥帖帖。她坐下来,拿起炭条,在图纸上添了一笔——第三十一丈栈桥的桩位。
炭条走得很稳。一滴水落在纸面上。被炭条碾过去。留下一条淡灰色的痕。
玉娘站在正堂门口。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沉得她每走一步都得扶着门框。
李小荷站在旁边,眼圈红了。手里的账册攥得皱巴巴的。
玉娘从小荷手里抽出那本账册。搁在桌上。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让秋月去把韩夫人的行李收拾好——她今晚要出发。让厨房烧一大锅姜汤,把码头上装船的兵全灌一遍。再把电报机打开,往月华城发报——韩擎到哪儿了。”
李小荷擦了把眼泪跑出去。
玉娘扶着门框。望着码头上已经装好箱的挖掘机和拖拉机。说了句没人听见的话。
“宋公,你惹错人了。”
李辰从石料场大步走进来时,正堂里只剩玉娘一个人。
她扶着后腰站在地图前面,肚子把青布褙子撑得满满的。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在墙上,像一把拉满的弓。
“船队装好了?”
“装好了。铁山在码头等我的命令。”
“等什么。”
“等你告诉我——这两个老头还活着。”
“活着。军报上写了。公孙忌咬饼。公子偃啃干粮。两个老国君在碎石滩上背靠背坐着,骂了宋公十二天的祖宗。”
“还能骂人就好。”
“援军什么时候到。”
“韩擎从月华城带三千精兵,日夜兼程往回赶。铁山的六条兵船今晚就能出发。三台挖掘机和六台拖拉机已经打包装箱。”
玉娘转过身来。动作很慢。腰身笨重。但眼神清亮。
“臣妾问的不是兵马,是你什么时候去。”
李辰沉默了一息。
“今晚。”
“旱路还是水路。”
“旱路,水路逆流太慢。枯水期水位低,满载吃水深,走到一半就可能搁浅。我等不了那么久。”
“旱路快多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