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柳如意(1/2)
永寿宫的炭火烧得比姬府还旺。
柳如意坐在暖阁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列着近日来朝的诸侯使节名单。她用指甲在“宋”字
指甲上没有蔻丹。素净得像一瓣蒜。在冷宫里熬了十几年,她学会了不留痕迹。
“康妃娘娘,宋公的密使到了。”
侍女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柳如意把帛书翻过来,背面朝上。
“让他进来。”
密使是子鱼派来的。不是宋人,是个在洛邑做绸缎生意的商贾。口音是商丘的,账册上写的却是洛邑的铺号。进门先行了礼,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封蜡封的信。
“宋公让臣带话。苦草坡撤了,李辰的铁船已经到了莘国码头。宋公想问娘娘——下一步。”
柳如意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军帐里写的。
“围是围了。但唐王的人已经到了,挖掘机也上去了。宋公这笔账,现在怎么算?”
“宋公说,他还有兵。一万五虽然撤了,但五万还在调。”
“五万到了以后呢?”
“再围。”
“再围之后呢?”
密使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宋公没教过他。
“再围之后……杞河上游就还在宋国眼皮底下。”
“然后呢?唐王已经回了永济城。他的电报线从永济城拉到苦草坡,三里一根杆子。你这边再围,第二天下游戴国、淳于国、于阗国、月华城全知道。第三天缯国的矿工扛着铁镐从山路上摸过来。第四天唐王的铁船再次逆流而上。宋公这次围了十三天没拿下来,下次围几天?”
“宋公说这次是试探。”
“试探出了什么?”
“唐王的船队逆水走得慢。”
“还有呢?”
“挖掘机开不上山路。”
还有呢?密使又愣住了。他只是来送信的。
柳如意把信搁在案上。
“试探出了——莘侯缯侯两个老头子,在碎石滩上背靠背骂了你们十三天没合眼。你们连两个老头子都围不垮,下次拿什么围?”
“那娘娘的意思是——”
“退得好。这场围城,你们宋公打了一手烂牌,但退的时机掐得不错。李辰的铁船到了莘国码头,挖掘机上了碎石滩,你们不退就是硬碰硬。碰不过还碰,那是莽夫。碰不过就退,是谋士。至少公孙忌坐在码头上啃了十三天饼,刀没拔,血没见,退的时候干干净净——马背上连莘国一根稻草都没带走。”
“草都不带,这仗算输算赢?”
“没输没赢。就是打了个平局。唐王的船到了,证明他的水路是通的。你们全身而退,证明你们能打也能收。但这种平局——在天下人眼里谁占上风?”
密使想了想。
“唐王。他修码头你们围码头,他开船来你们撤了。天下人只会觉得唐王一到,宋军就退了。不管你们是自己退的还是被赶走的,看起来都是一样。”
“所以宋公现在最缺的不是兵,是理。围莘国,是以大欺小。不管打不打,只要刀往莘国门口一杵,天下人就觉得宋公在欺负人。宋公要想下次动手时有话说,得先把这个理翻过来。”
“怎么翻?”
“让天下人觉得唐王才是以大欺小。”
密使皱起眉头。
“可唐王修的码头是给所有人用的。莘国缯国都是自愿跟他联姻。他拿着图纸帮人修路,电发出来让人自己定价——这怎么翻?”
“翻不过来。但可以绕过去。唐王做事,桩桩件件都摆在你面前,你想找茬,反而没处下嘴。可人心这东西——不是看道理,是看怕不怕。天下诸侯怕什么?怕自己的位置不稳。莘侯缯侯传位给了女儿,这事宋公知道吗?”
“知道。碎石滩上两个老国君隔着宋军的铁盾阵喊遗言,全军都听见了。”
“全军都听见了。传出去。不用添油加醋,原话就够。”
“就传这个?”
“就传这个。传莘侯缯侯在苦草坡被围了十三天,喊出遗言——传位给各自的女儿。他们的女儿是谁?都是唐王的夫人。两位公主嫁了同一个人,两位老国君在同一天把王位传给了同一个人府里的夫人。天底下哪个诸侯能娶一国之公主?唐王娶了两个。天底下哪个诸侯能让两个国君在同一天传位给他夫人?唐王的两个夫人在同一天收到了遗命。这不是联姻。这是一只手捏住了两个国家的命脉。你敢让唐王这么继续娶下去?他沿着杞河一路往上娶,哪个小国能独善其身?”
密使张了张嘴。
“宋公……”
“宋公想要码头,那是小利。真正的利器是让天下诸侯觉得——唐国不是方伯,是另一个周王室。只不过周王室分封诸侯,唐王室靠联姻吞并诸侯。宋公围莘国围的是码头,格局小了些。下次出兵时先把口号喊出去——宋国出兵是为了维护诸侯正统,不让世家被唐王联姻兼并。这样就不是宋公欺负人,是宋公在替天下诸侯挡唐王的刀子。牌子翻过来,出兵就有理了。”
密使听懂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
“可娘娘……这些话,宋公喊出去,别人信吗?”
“不用全信。信三分就够了。你看这帛书上——从苦草坡退兵以后,有多少诸侯派了使节来洛邑?”
密使看了看那份帛书。上面列着十七个使节的名字。
“十七个。”
“十七个。以前最多三五个。为什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因为他们怕了。唐王有电报,有轮船,有挖掘机。苦草坡围城,唐王的船队从永济城逆流而上。围了十三天,船到了,这两个老国君传位给了唐王的女人。你说这十七个诸侯听完这消息——他们晚上睡得着吗?”
“睡不着。”
“睡不着就对了。睡不着的人,得有个地方靠。宋公靠不住的时候,他们会来找谁?”
“找天子。”
“天子快十五了。十五亲政。亲政以后的天子,身边得有人。这个人不能是郑太后——郑太后背后是唐王。不能是姬玉贞——姬玉贞病了,在姬府躺了一冬天,炭火烧得再旺也管不了朝堂上的事。能站在天子身边的,是谁?”
密使终于听明白了。他跪下磕了个头。
“娘娘高明。”
“我不高明。我只是在冷宫里蹲久了,学会了一件事——等人犯错。姬玉贞厉害了一辈子,可她老了。老了就得交棒。她不交,天也会替她收。宋公在苦草坡围了十三天,没围出码头,但围出了人心。这个人心不在莘国,不在缯国,在这十七个使节的脚底下——他们从四面八方跑到洛邑来,不是来朝贡的,是来探风向的。风向往哪儿吹,他们往哪儿倒。宋公现在缺的不是兵,是名分。你去跟宋公说——东边的事继续做。但不要再用‘打通商路’这种没用的旗号了。换一面旗——叫‘护国正统’。这面旗竖起来,唐王的仗就不好打了。他打宋国,就是打天下诸侯的脸。他不打宋国,宋国就在他眼皮底下慢慢变大。”
密使退出去。暖阁的门帘落下来,炭火炸起一粒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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