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生如草露,逝若星辰(1/2)
姬府后宅的炭火已经烧了整整一个冬天。
铜盆里的银丝炭换了一茬又一茬。
周虎每天蹲在盆前拨灰,拨着拨着手就停了。不是灰多,是老太太的咳嗽声从里间传出来,压得他手腕发沉。
老太太靠在躺椅上,手里攥着那封永济城来的信,信纸上“挖掘机”三个字被她的拇指反复摩挲,墨迹都淡了一层。
裴寂在新洛和洛邑之间跑了一个来回。
西大那边来信催了几次,她把信搁在砚台底下压着,没回。
余樵让人带话,说学堂里的医学课等着山长回去定教案。裴寂看完纸条,叠好放进袖子里,继续给姬玉贞掖被子。掖被角的动作比从前慢了。
不是手生,是老太太缩了一圈。被子掖紧了怕勒着,掖松了怕灌风。
这天下午,姬玉贞精神比往常好了一些。
她自己从躺椅上坐起来,让周虎把窗子推开半扇。窗外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偶尔有麻雀在枝头啄一下,扑棱棱飞走。
“裴寂。西大那边催了几回了。”
“不急。”
裴寂坐在躺椅旁边的凳子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橘皮在指间慢慢裂开,清苦的汁溅在指缝里。
“余先生的信我看了。教案的事我让人送了几本过去的讲义给他先顶两个月。学堂里有余先生坐镇不会塌,墨先生说要给西大捐一套发电机组给物理科当教具,估计开春能运到。”
“你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了。西大那边几个夫人替你顶着,你就不怕他们把你山长的位置坐热了?”
“坐热了就坐热了。当年您救我出来的时候,没问我要不要回去。您自己说——裴寂这个人,我保了,整个洛邑谁敢说个不字。如今我在这儿服侍您,也没问西大要不要我。”
橘子剥好了,裴寂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搁在瓷碟里,递到她手边。碟子是青瓷的,橘子搁在上面,像一小堆薄皮裹着的琥珀。姬玉贞捏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酸。这橘子是哪来的?”
“后院树上摘的。今年冬天冷,橘子没熟透就冻了。”
“我说怎么酸得扎牙。搁这儿吧,一会儿再吃。裴寂,你帮我把那套笔墨拿来,我要给李辰写信。”
裴寂把瓷碟搁在桌上。起身走到书案前,拿了砚台、墨锭、一叠素白的信纸和一支小狼毫。
她把笔墨端过来搁在矮几上,墨锭在砚台上磨了十几圈,墨汁慢慢匀开。
姬玉贞拿起笔。手有些颤,笔尖在纸上空悬了好一会,落下去时第一笔歪了——“信”字的单人旁写得斜斜的,像人站不稳。
她把那张纸团了丢掉,重新铺一张。第二张写了两行又团了。裴寂把纸团捡起来展开放在一旁,皱巴巴的纸上,“辰”字只写了一半。
“你替我也写一封附在后面。就说老太婆写字费劲,这封信写了三天。让他慢慢看。”
第一天写了两张。写的是天下。
姬玉贞靠在躺椅上,腿上盖着狐裘,信纸垫在一块硬木板上。
裴寂坐在旁边替她研墨。墨香和炭火的暖意混在一起,窗缝里偶尔漏进来的冷风把纸角吹得一掀一掀。姬玉贞按着纸角,笔尖在纸上沙沙走了起来。
“周武王分封天下,封了七十一个诸侯国。其中五十三国姓姬,十八国是尧舜禹的后人。这是周天子的格局。以血缘纽带编织天网,覆在苍梧四方八极之上。同姓诸侯掌机要枢密,异姓功勋封膏腴腹地。蓼、六、蓟、陈、杞、越——这些异姓小国在分封之初散得像棋子,可每一颗棋子都有来路。尧的后人封在蓼,舜的后人封在陈,禹的后人封在杞。”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到“杞”字时,她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后来杞国没了,就是现在的秀眉州。”
裴寂接过笔替她蘸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递回去。姬玉贞继续写。
“七十一国,如今还剩几个?同姓的姬家诸侯互相吞,异姓的功勋之后被挤得没地方站。陈国被楚国吃了,蓼国连名字都没剩下。你知道为什么?不是周天子不想管,是管不了。天子一道诏书从洛邑出发,快马送到边境要一个月。等你送到,仗都打完了。为什么周天子分封?因为他管不了那么多地。天子管不了,诸侯管。这就叫封建。封建不是恩赐,是无奈。”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裴寂点了一盏灯,搁在矮几上。
灯火在纸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圈,映得姬玉贞枯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笔停了。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接着写。”
裴寂把笔接过去洗干净架在笔山上。她低头看了一遍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这封信写完,您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当面跟妾身交代?”
“该交代的早就交代了。剩下的都是啰嗦话。”
“啰嗦话才是最要紧的。”
“有什么要紧的。阎王见了老太婆先要绕路走,啰嗦话他还敢不听?”
裴寂没有笑。她把灯芯剪了一截,灯火稳了下来。姬玉贞看着那盏灯的灯花,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死吗。不怕。死就是灯灭了。但灯灭之前芯要烧透。我这根芯还有一截没烧完,就是看着李辰走到底。”
第二天接着写。写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天下只剩下这么几个公?因为管不过来。管不过来的地,迟早得封给别人。封出去的地,封的时候姓姬,过三代就不知道姓什么了。周天子不是没想过办法。设三公,封方伯,联姻,制礼作乐——能用的都用上了。可没有一样管用超过三代。设立三公,三公坐大。封方伯,方伯尾大不掉。天子之令不出洛邑方圆一千里。一千里之外,谁有兵谁说了算。这不是哪一代天子不争气,是这套制度从出生那天起就带着病。”
写到这一句时,裴寂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
“天子管不了那么多地,只能分封。分了封就等于把绳子交给别人,一开始别人还攥着,攥着攥着就变成了自己的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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