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姬玉贞、生如夏花(2/2)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柳如意正在暖阁里批阅后宫妃嫔递上来的请安折子。
老太监弓着腰快步走进来。把姬老夫人的遗言低声复述了一遍。柳如意搁下笔,沉默了三息。
“她说死后葬入桃花源?”
“是。还留了两句话——不要发丧,不要惊动朝堂。”
“这老太太连死都替李辰算好了。不发丧,天子就没机会在朝堂上亲自追悼。不惊动朝堂,我就没机会借她的名分昭告天下要守住姬家正统。她在防着谁?防着我。她对天子说了什么?”
“老奴只打听到几个字——德没了,天子就没了。还有一句关于娘娘的。她说冷宫里那个人替你祈福了十几年。”
柳如意把笔搁在砚台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炸了三响。
“把我要给姬老夫人送挽联的事传出去。挽联上就写——‘生如夏花,逝若星辰’。这八个字是李辰说的,我说不出口,但挽联可以替我写。再传话下去,就说康妃娘娘悲恸过度,辍朝三日以示哀悼。”
“娘娘不出门?”
“出门。这时候不出门才是傻子。但出门干什么最重要——不是哭,是让所有人看见我哭了。那八个字不用遮掩,告诉所有人是唐王说的。他说得对,我用挽联替他传。这时候谁站在这八个字对面,谁就是天下人的对面。”
天刚亮时,朱雀大街两旁的铺子还没开门。
石板路两边的积雪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三三两两,是从每一条巷子里缓缓汇出来的人。
没有人敲锣打鼓,没有人举幡撒纸,大家都是推开门看看天,然后不约而同走出家门。静默在一条条巷子里汇聚,又沿着石板路往前延伸,最后全汇到了朱雀大街上。
卖包子的老张头把蒸笼搬到街边上。蒸笼里的包子全送给了路过的人,不收一文钱。
“当年瘟疫老夫人架锅煮药,没问俺收过一文钱炭钱。”
豆腐铺的孙婆婆腿脚不好,被孙子搀着,颤巍巍站在朱雀大街边上。手里提着一篮子豆腐干,非要塞给周虎。
“老夫人当年喝过我磨的豆浆,说比御膳房的还香。她老人家夸我一句,我记一辈子。”
当年瘟疫里活下来的半城人,凡是还走得动的,全来了。
这条街上的人曾受过她的恩,如今不约而同全都走上街头。没有人统一组织,没有挽联,没有花圈,没有灵棚。大家只是站在路边,站在雪地里,等那辆灵车从姬府门口出来,静静地等着。
雪又飘起来了。
落在所有人的肩头。没有人打伞,没有人说话。
雪花落在包子蒸笼上,落在豆腐干上,落在拄着拐杖的老妇肩头,落在被奶奶抱在怀里的小孙子额头上。老人低头替孩子拂掉额头上的雪。
“曾奶奶去哪儿了?”
“去暖和的地方了。桃花源。”
灵车出西门时,雪越发大起来。
天地间白茫茫的,路边的柳树挂满了雾凇。
出城三里是一片梅林,梅花正开着,红梅被雪压弯了枝,偶尔有枝头弹起来,雪簌簌往下落。再往前十里,就是去新洛桃花源的方向了。
裴寂坐在灵车里。把那根木簪拔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是当年在冷宫里姬玉贞从自己发髻上拔下来递给她的一截木头。她把木簪搁进棺椁,簪尾朝东,对着杞河的方向。
“您说这根簪子能勾画能封蜡,比玉簪好用。妾身把您葬在桃花源,开窗的方向正好能看见我们。”
李辰跟在灵车后面。手里握着那根拐杖。拐杖上的“待春”两个字被体温焐热了些。
赵铁山在前面牵马,忽然回过头来。这汉子眼眶全是红的,偏偏绷着脸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唐王。我现在才想起来,当年我那几条船上的水手,有一半是洛邑瘟疫里老夫人救下来的孤儿。老夫人把他们送到码头来,说——给他们找条活路吧。这批人跟我二十年了。她走了,得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电报发出去,让所有码头上受过她恩情的人都知道。不要发丧,不用设灵堂,不用千里迢迢跑来洛邑磕头——她知道你们记着她。”
灵车继续往西。出了梅林,雪渐渐小了,西边的天际线上透出淡淡的橙色。
桃花源那边,冬小麦在雪底下睡着。温室大棚里昨夜的黄瓜花落了一层,今早新的花又开了。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进菜地里掐了一朵黄瓜花,正踮着脚往篱笆外面张望。身后是连绵的温室大棚,大棚里地龙烧得正暖,瓜果的香气从门帘缝里漏出来,混着雪后泥土的腥味。
远处杞河的水还在流,从昆仑山下来,经过白崖口,经过永济城,一路流到东海去。
冬天的水不急,却也从未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