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博弈(2/2)
“张总兵告假——”孙元化压着声音说,“如今登州营以你为首。”
潘浒笑了笑,没说话。
孙元化的脸色更难看了。
“本宪让你说,你就说!”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潘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目光平静的看着孙元化,却也不说话。
大堂里的气氛又绷紧了。
孔有德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看戏。耿仲明的眼珠转了一下,看了看孙元化,又看了看潘浒,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在这时候,张瑶站了出来。
“中丞——”张瑶拱手,声音沉稳清晰,“下官以为,却无必要如此对待潘参将。再者,钱粮之事又岂容一介武官置喙?”
他说“一介武官”四个字时,语气很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在当下这时节,张瑶后半句话绝对是政治正确。自仁宗以降,尤其是夺门之变以来,大明朝的文官集团已经确立了绝对的“以文御武”政治格局。在天下文官看来,但凡有想要打破这个格局的皆为异端。异端比异党更可怕,皆得夷九族。
孙元化即便是登莱一把手,可对于张瑶的话却没有任何反驳之力。除非他想要成为“异端”——这个帽子,谁也戴不起。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为了不闹出巡抚和兵备道打起来这等贻笑大方之事,任光裕连忙起身。
他走到大堂中央,先朝孙元化拱手,又朝张瑶拱手,然后笑着说:“中丞,张兵道,慕明素来有主见,且听他一言也未尝不可。”
他说“未尝不可”四个字时,语气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孙元化看了任光裕一眼,又看了看张瑶,最后把目光落在潘浒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
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脸上的阴沉还没散去。
潘浒没法子再继续看戏了。
他起身走到大堂中央,先朝孙元化拱手,又朝张瑶和任光裕拱手,然后直起身,说:“中丞,兵道,还有任知府,末将有几个事儿得先问问清楚。”
孙元化点了点头:“你且说。”
他这话的意思是:有啥事你先说,但是老夫未必一定会回答你。
潘浒不在乎他回不回答。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张总兵是登州营主官,请问他现身在何处?”
孙元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他的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些,但依然带着一股不情愿的味道。
“张总兵称去岁北上勤王,染了风寒,如今越发严重,不能视事,告假于家中休养。”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慕明,张观甫告了长假,故而你暂时为登州营长官。”
潘浒听完,在心里把张可大八辈祖宗好好问候了一遍。
告假?染了风寒?北上勤王到现在已经半年了,风寒还没好?骗鬼呢。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满,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还有一事。”
“说。”孙元化道。
“去岁北上勤王之前,当时的巡抚和知府二位老爷许了末将黄县守备和奇山所千户,不知此事是否还作数?”
这事是前任巡抚与前任知府答应的,目的就是让潘浒率领登莱团练北上勤王,并且自筹粮饷银钱和军需。
孙元化听完,也有点懵。
他扭头问身后的幕僚:“可有此事相关文书?”
幕僚们交头接耳了几句,其中一人站出来,拱手道:“中丞,确有文书。只是天子已擢升潘浒为登州营参将,此事应无需再提了吧?”
潘浒闻言,脸拉了下来。
他嘿嘿冷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他看着那个幕僚,阴阳怪气地说:“这位先生,‘应无需再提’这句话,说得可真好啊!”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那幕僚脸上。那幕僚打了个哆嗦,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潘浒。
孙元化还没来得及发话,张瑶就忍不住了。
“中丞——”张瑶拱手,声音洪亮,“去岁许以慕明守备和千户之事,本官也是知晓的。慕明北上勤王,无论巡抚官署还是知府官署,连一文钱都没给。慕明自筹无数钱粮和军需,北上与建奴血战。如今两级官署虽皆有变动,然黄县、奇山之事早已应允成文,且有兵部回执,如何能不作数?”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提高了,目光直视孙元化,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孙元化瞪了一眼那个幕僚,心中颇为不爽。他倒不是怪这个幕僚不会说话,而是怪他竟然擅自代替自己这位巡抚老爷做主。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沉闷,“此事自然是要作数的。”
潘浒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中丞。”
他直起身,又说:“还有一事。”
孙元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心想:还有完没完了?
但嘴上还是说:“讲。”
潘浒整了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北虏如今势大,泛舟渡海来袭的可能愈来愈大。而我登州营素来就是防倭备寇和支援辽镇,所以这登州水城可否交由我登州营驻防?”
这话一出口,耿仲明的脸色大变。
他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潘浒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看着孙元化,面带微笑。
孙元化看了耿仲明一眼。
“云台——”他说,声音平淡,“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得到了主人的认可,耿仲明上前一步。
他对潘浒拱拱手,笑着说:“潘参将,不瞒你说,水城及周边如今是末将所部驻守。我部战力与潘参将麾下相比,虽然大大不如,但面对北虏,据城而守还是可与之一战的。”
他说“大大不如”四个字时,语气很诚恳,像是在说实话。但他的眼珠在转,说明他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计。
“当然——”他继续说,“今后不论何事,将军但有吩咐,末将保证照办无误。”
他说完,又拱了拱手,笑容满面,姿态放得很低。
潘浒看着耿仲明,心里暗暗点头。这话说得真是漂亮,无懈可击。耿仲明果然不愧其“狡诈多智”之名。既表明了水城现在归他驻守,又表达了对潘浒的尊重,还给孙元化留了面子——我没有拒绝,我只是说明现状。
潘浒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向孙元化,笑着拱手:“中丞,如耿游击所言,水城既然已驻守军,那么我登州营所部也只得自行构建水寨及军营了。”
他把皮球从耿仲明那儿直接踢给了他的狗主人。
孙元化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公案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不慢,但每一下都敲得很重,发出沉闷的“咚、咚、咚”声。
他在权衡。
不答应登州营自建水寨,潘浒就要带兵进登州、进水城。潘浒麾下的登莱团练是真的能打,指不定哪天就把孔有德等人所部东江兵给赶跑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答应自建水寨,水城还在东江军手里,潘浒进不来。自建水寨需要地方,需要钱粮,但那是潘浒自己的事,和他孙元化无关。
他抬起头,看着潘浒。
“本宪允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潘浒拱手:“多谢中丞。”
孙元化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且慢——”他说,“本宪还有话说。”
潘浒放下手,看着他。
孙元化顿了顿,继续说:“本宪允了慕明黄县守备。但奇山等千户所原有兵将不宜轻动,所以……本宪做主,将胶州、浮山二处守御千户所皆交予慕明。”
潘浒的眼睛亮了一下。
孙元化没有注意到,他继续说:“但是,本宪有话在先。此三处的安危由慕明你一力担之,如若出了差池,唯你是问。”
他说“唯你是问”四个字时,加重了语气,目光盯着潘浒,像是在警告。
潘浒起身,拱手,腰弯得很深:“固所愿尔!”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胶州——胶州湾啊!
潘浒直起身时,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转了起来。
黄县守备,他为的是名正言顺的掌控黄县煤矿,将来就不会有许多首尾需要处理。
但胶州……这着实是一个意外之喜。
胶州湾,又称少海、胶澳。这是一处半封闭海湾,近似喇叭形,出口向东,面积近五百平方公里。湾内有南胶河、大沽河等注入,海水营养丰富,是重要的水产区。湾内港阔水深,风平浪静,海水终年不冻,为华夏大陆天然优良港湾。
后世着名的青岛港,便坐落于海湾的东南部。
他原本想着,待到平定了“我大清”那两位藩王的造反事件后,再向朝廷索取此处。如今,到黄县的铁路线即将竣工,而南拓目前只规划到栖霞,尚在图纸上面。
没想到,巡抚老爷主动将胶州给了他。如此一来,南线铁路可以考虑提前开工建设了。
有了胶州湾,就有了优良的海港。有了海港,就能建海军。有了海军……
他的思绪飘远了。
要不了几年,他的海军便可东征倭国,南略南洋。
大航海——汉人的大航海啊!
想想都叫人热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