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般若和娅(2/2)
殿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乌云渐渐散开。风吹过,将殿门吹得吱呀作响。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死也不肯倒下的树。
画面再次一转,这次是整个城池的正中央。
广场上聚集着许多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风一吹,身子晃了晃,旁边的人连忙扶住。有懵懂无知的孩童,被母亲抱在怀里,不知发生了什么,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问母亲为什么哭。有愁眉苦脸的中年人,双手抱胸,低着头,沉默不语。还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知道在向谁祈祷。
娅站在高台上,一袭白衣,裙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发髻高挽,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拂过脸颊。她的手里没有权杖,没有宝剑,没有任何象征权力的东西。她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高台上,望着台下的子民。她的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上位者的矜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像是菩萨低眉,像是观音垂目,像是在看众生皆苦。
“我知道大家都恨透了不死不伤。”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也知道大家讨厌百年沉睡后再次新生。我们是人,我们不是怪物。”
台下的民众纷纷掩面痛哭。有老妇人哭倒在地上,旁边的儿媳连忙弯腰去扶,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有中年汉子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没有擦,只是死死咬着牙。有孩童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到了,也跟着哇哇大哭。一时间,广场上哭声震天,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百年沉睡后再次新生?我记得慕青玄也是这样。她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反反复复,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白叔说过,她不伤不死。沐清风说过,她活了很久。卓烨岚说过,她不是普通人。难道——慕青玄也是神龙国的后裔?不伤不死的血脉,百年沉睡的诅咒,从那座消失的古城里,流落出来,散落在这片大陆上,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娅等台下的哭声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清晰:“如今,我找到了破除诅咒的方法。我们可以正常死亡,正常生活,不再长生不死。”她顿了顿,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们愿意吗?”
“愿意!”
“愿意!”
“老夫重生了三次了,早就不想活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举起拐杖,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就是,就是!”旁边的人跟着附和,“我们是怪物,被困在这神龙城里,出不去,死不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想我的儿啊,他死了,我还活着,我活着干什么呀?”
“我也是,我的妻子葬在城外,我想去陪她,可我死不了啊!”
台下的呼声一声高过一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求。可没有一个说“不愿意”。娅站在高台上,泪流满面。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让你们受苦了,想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可她说不出口,她也知道,他们不需要她说这些。他们等的,从来不是一句对不起。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我送你们离开。”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托着什么东西。掌心里有光,金色的,很柔和,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那光越聚越多,越来越亮,从她掌心升起来,升到空中,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整座广场。
台下的民众仰着头,看着那盏灯。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双手合十,有人跪地叩首。老人的拐杖丢了,站得笔直。孩童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那光,像是在看这世上最美的东西。中年汉子松开拳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光越升越高,越散越开,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所有人都在光里,被光托着,缓缓上升。他们没有挣扎,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是笑着,或哭着,或平静地,闭上了眼睛。像一片片落叶,被风吹起,飘向天空,飘向那再也回不来的远方。
娅站在高台上,仰着头,看着她的子民一个一个离去。她的手还举着,掌心的光还在,可她的人,已经空了。像一盏灯,灯芯燃尽了,灯还亮着,可那亮,是最后的、舍不得熄灭的余温。
风停了。光散了。广场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那些哭过、笑过、骂过、求过的人,都不见了。只有娅,一个人,站在高台上,望着空无一人的广场。风吹过,将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风中,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死也不肯倒下的树。
“陛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压抑了太久的暗流,“您不该一个人受着。”
娅没有回头。“走吧,”她的声音很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身后没有脚步声离去。那人还站在那里。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空无一人的街巷,像什么人在低声哭泣。娅垂下眼帘,眼泪无声滑落。她终于转过身,般若就这样站在她身后,一袭素衣,发丝微乱,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心疼,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偏执的固执。
“其实你也想离开,是不是?”般若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娅的心里。娅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回答,只是转回身,望着空无一人的广场,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是一个好国君。我什么都没做好。如今我将所有的诅咒汇聚于我全身,我将继续不伤不死,守着这座空城。孤独而绝望地活着。”
“其实你也想离开神龙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不对?”般若没有停。她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娅身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娅的手很凉,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般若没有松开,只是握着,握得很紧。她的手心是暖的,指腹微糙,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也是一个人活在世间最真实的温度。
娅没有挣脱,也没有回握。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任凭般若握着她的手,任凭风将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般若,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一件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事,“可是我是穆尔茜娅的重生。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开国君主的记忆,但既然一切因我而起,我就该承受这一切。”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般若,你也离开吧。不必陪着我守着这座空城。”
般若没有离开。她向前一步,绕到娅的面前,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像在燃烧,又像在质问。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我在问你一次。”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其实你也想离开,对吧?”
此刻的神龙城已经空无一人。那些哭过、笑过、骂过、求过的人都不见了。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懵懂无知的孩童、愁眉苦脸的中年人,都被那道光托着,飘向了他们再也回不来的远方。整座城池空空荡荡,只有风,只有她们,只有那句被反复质问的、再也藏不住的话。娅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放声大哭。不是无声地流泪,是撕心裂肺的、压抑了太久的、再也忍不住的哭。
“是!”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也想离开。想去看看千万年后的那个现代社会,去看看其他国家的风土人情,去找个爱慕的男子,为他生儿育女。可是我做不到,我再也离不开这里了,你懂吗?”她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般若,“你不懂。你一个普通人,怎么会懂我们这种怪物的痛苦?”
般若没有说话。她只是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泛白,紧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娅没有挣扎,她只是趴在般若的肩头,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懂。”般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娅,我懂。”
风从广场上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空无一人的城池里,只有她们的哭声、风声,和那句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的“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