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她--或许回不来了!(1/2)
卓烨岚扶着我出了私宅。门一开,我便愣住了。
宅子外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了一百多号人。不是散乱站着,是列队,横平竖直,像刀裁出来的。听雨楼的精锐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刃,面无表情,像一排排沉默的雕像。“临渊”的高手则穿着青灰色的长衫,负手而立,姿态闲散,可那闲散底下,是藏不住的锐利。两拨人泾渭分明,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像两群互不相干的狼,被强行关进了同一个笼子。
空地的正中央,停着一辆鎏金马车。车身通体漆黑,却在边角处镶了金线,繁复的花纹缠绕着车厢,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车帘是暗红色的锦缎,垂着同色的流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车顶四角各悬着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画着几枝红梅,栩栩如生。拉车的马是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额心各缀着一颗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骚包模样,一看就是沐清风准备的。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人,去神龙旧址又不是去相亲,弄这么花哨做什么?可不得不说,这马车确实好看,好看到让人忍不住想坐进去。
卓烨岚扶着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浑身酸软,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我咬着牙,努力让自己走得稳当些,可脚底一软,身子便朝一边倒去。
众目睽睽之下,卓烨岚一把将我捞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掌心滚烫,隔着衣料,我都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快。他的脸红了——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从额头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耳根、连带着锁骨都染上绯色的、快要滴血的红。他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手足无措,眼神飘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也红了脸,可他没有放手。他低下头,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紧张。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嘴角的水泡还没消,刚才那一用力,又裂开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嫣儿,真的没事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只有我能听出来的颤。
我挣扎着从他怀里钻出来。他怕弄疼我,手臂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还虚虚地环在我腰侧,像一道随时可以收紧的防护。
被他箍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没事,”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闷闷的,“就是脚软。我在车里有洛水姨照顾,没事的,别担心。”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松开手,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到马车前。车帘掀开,师洛水探出头来,伸手将我拉了上去。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里燃着安神的香,烟气袅袅,在昏黄的光线中盘旋。我靠在锦褥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师洛水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她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来。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枚丹药,塞进我嘴里,味道是苦的,化开后却有一丝回甘。
车外,卓烨岚翻身上马。马蹄声嘚嘚,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拍。队伍缓缓开动,一百多号人,井然有序地跟着马车,像一条蜿蜒的长龙,穿过街巷,穿过城门,向远方行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子的沙沙声。从私宅到城门,不过几里路,却走了许久。城门洞开,守城的士兵垂手肃立,目送这支队伍离开。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私宅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卓烨岚骑在马背上,身影在队伍最前方,挺拔如松。他没有回头。
偌大的宅子,一时间就剩下季泽安一个人了。
人刚走的时候,宅子里还是乱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压低声音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下人们穿梭在回廊里,收拾着那些人住过的房间——换下被褥,撤去茶盏,将那些散落的、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归置起来。花厅的门大敞着,桌案上的舆图还没来得及收,那道蜿蜒的长城还画在上面,墨迹早已干透,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褐色。茶壶里的水早就凉了,没有人去续,也没有人去收。它就那样搁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还没讲完的故事。
然后,脚步声远了,马蹄声远了,车轮声也远了。下人们忙完了手里的活,也各自散了。宅子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季泽安一个人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在晨光中盘旋,像一缕怎么也不肯散去的魂。他没有喝,就那样坐着,呆呆地、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的脊背不像往日那样挺直,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双手搁在膝上,十指交叉,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褪了色的雕像。
他不是不想去送,他是不敢去送。
昨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嫣儿去了神龙国,去了那座消失已久的古城,去了般若等了她千百年的地方。她走进城门,走进街巷,走进那座空无一人的广场。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他站在城门外,喊她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哑了,喊到眼泪流干了,那座城还是那座城,城门紧闭,没有一丝回应。他冲过去,拼命拍打那扇紧闭的城门,手拍红了,拍肿了,拍出了血,城门纹丝不动。他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里,哭得像一个孩子。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个梦,不敢说,不能说,怕说了,就会变成真的。他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泪痕照得发亮。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凉的,像冬天早晨的露水。原本,师洛水是不在名单上的。她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去,什么时候不该去。师洛水没有争辩,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她懂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一个眼神,一声叹息,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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