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排水沟(2/2)
这座议事厅已经不是去年那个用陶砖和黄泥砌的简陋大帐了。经过一整个寒季的加盖和返工,议事厅的外墙换成了两层陶砖夹一层碎石的构造,窗户用的是从海汐族换来的大块透明贝壳片,磨薄了嵌在窗洞里,白天不用点火也能透光。石鸣对这个贝壳窗户喜欢得不得了,逢人就敲着那块微微泛着珠光的透明贝壳说:“看见没?海汐族用深海的东西换咱们的兽皮,这东西在水底下埋了几百年,挖出来比冰还透。”此刻他正坐在议事厅中央那把用整块花岗岩凿出来的宽大石椅上,屁股底下垫着一张鞣制得极好的貂熊皮,手边摞着一堆刚批完的兽皮文书,那双满是老茧的粗壮手指正捏着一截炭笔,在石板上划拉着什么东西。
云舒说明来意后,石鸣只问了一个问题:“场地够不够用?”
“第一期够。但按澜的说法,北方可能会有部落听到消息赶过来,到时候摊位就不一定够用了。”云舒把澜昨晚的梦当玩笑话说了一遍,然后正色道,“所以我建议在开市之前先把第二期的滩位搭好,宁可空了等人来,不能人来了没地方站。遮雨棚的用料我算过了,去年秋天囤的芦苇够用,但需要再加派些人手去编棚顶,原来的编织组忙不过来。”
石鸣听完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要不要开”,他问的是“人手从哪调配”——这是他跟云舒之间养成的默契,一个负责想,一个负责做,中间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扯皮。他把手里的炭笔往石板上一撂,拍了拍掌心的炭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皮看向在座的一个老兽人:“对了,上次说要注意的那件事——羽化部的贡品这个月迟了几天?”
管账的老兽人翻了翻面前的兽皮册子,回道:“没有,这个月的都按时到了。三十把铁箭头、两把铜斧、一套按图样打的铜扣环,数量一件不差。他们现在的品质比刚开始那几个月强了不少,铜把和刃口的接口处理得干净利落,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断把。”
石鸣嗯了一声,偏头透过贝壳窗户望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那里,三百个来自羽化部的雄性兽人正在晨曦城的工匠指挥下,往寨墙上搬运新出窑的陶砖。那些兽人穿着统一的赭色工袍,动作整齐,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而在他们队伍最前面那个正弯着腰搬砖的高大身影,正是翎。
石鸣把目光收回来,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指节,没有多说什么。
交易场正式投入建设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不到三天就传遍了晨曦城周边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聚居点。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南边六日路程的狼骨部落——他们的巫老在头天夜里做了一次占卜,第二天一早就把荆川从睡梦中叫醒,告诉他晨曦城的方向有大动静。荆川二话不说,当天就带着上次那批交换队原班人马出发了。紧接着是东边大河入海口的海汐族,澜直接派了她的副手涛留在陆地上当联络员,省得每次传消息还要派人下水游过去。再然后,北边一些之前主动臣服了的小家族也陆陆续续开始派人来打探,问什么时候能轮到他们进场。
云舒站在初春的风里,看着河滩上昼夜不停的热火朝天,心中涌起一股她在战场上都不曾有过的亢奋。这种亢奋不是厮杀的亢奋,而是创造的亢奋——她正和族人们一起,从零到一地建造一个从前任何兽人部落都没有过的东西。
这种亢奋持续了整整半个月,直到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
这天傍晚,收工的骨号还没吹响,晨曦城北边了望塔上的岗哨忽然连续吹了三声短促的骨号——那是有大量不明兽群靠近的信号。几乎是同时,寨墙上的巡逻队全员进入了警戒状态。
片刻之后,北边来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兽人部落。
当了望塔上的哨兵把消息喊下来的时候,石鸣正在吃饭。他把啃了一半的烤鹿腿往石板上一撂,抹了把嘴就上了寨墙。等云舒也赶到的时候,寨墙上已经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伸着脖子往北边看——然后每个人都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
来的人不少,粗略一数至少七八十号,排成的队形松散却有效——这是一种只有经历过长途跋涉才能形成的默契队列。走在前面的几个雄性兽人身形高大粗犷,肩膀宽得像是能扛起一座山,脸上涂着赭红色的矿物颜料,额头上绑着打磨过的骨片,在夕阳下反射出森白的光。他们身上穿着多层鞣制过的厚牛皮甲,腰带是用某种大型猛兽的脊椎骨一块一块串起来的,每走一步就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几个年纪大的雌性走在队伍中间,牵着幼崽,赶着几头负重的驮兽——那些驮兽体型硕大,长着毛茸茸的粗壮尾巴,云舒一眼认出那是旅鼠兽,一种生活在极北苦寒之地的耐寒野兽。而队伍最后面压阵的那些战士更夸张,他们的肩甲上嵌着不知名的巨大兽类骨骼,骨片被打磨得锃亮,边缘锋利得能当刀使。
“北方来的。”石鸣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他身经百战,对兽人的体貌特征有近乎本能的判断力,“这些人身上的骨甲不是咱们这片大陆的猎物能做出来的。那种大骨片,只有北边冻土荒原上的长毛巨兽才会有。”
他抬手压住身旁一个已经下意识抽出骨刀的年轻兽人,低声命令道:“收刀。对方没有亮武器。不是来打仗的。”
果然,那支队伍在距离寨门大概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了。一个比其他战士都要高出半头的雄性兽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他的身形壮硕得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岩石,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感。
他脸上涂的红色颜料比其他人都多,从额头一直涂到下巴,在鼻梁中央留出一道竖直的空白,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猛兽从正面劈了一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