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记忆也是个小孩(1/1)
于小雨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林子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树,很粗,很老,树干上长满了苔藓。那棵树,她见过。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时间线,在女献的记忆里,那棵树你来了”。
但这不是那棵树。这棵树没有人在一划,歪歪扭扭,和八岁那年刻的一模一样。但那些字在流血。
于小雨的瞳孔收缩了。红色的液体从那些刻痕里渗出来,顺着树干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树根上,渗进泥土里。空气里的血腥味浓了起来。
“这不是你刻的吗?”那个人问。
于小雨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这是你刻的。”那个人替她回答,“但流的不是你的血。”
于小雨走近那棵树,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些字。红色的液体沾在她手指上,她低头看,不是血,是红月的力量。那些她吞噬了、但没有消化完的、蜷缩在她心口下方的灰紫色光——它以液体的形态,从她八岁刻的字里,流出来。她明白了,这片林子不是她埋记忆的地方,是红月埋她的地方。在她还没有成为造物主之前、在她还不认识阿无之前、在她还是一个八岁的、会在树上刻字的小女孩的时候,红月就已经在这里了。它在等她。等她把那些记忆一层一层压上来,等她把这片林子埋得足够深,等她自己走进来,然后把它留下的东西从刻痕里唤醒。
于小雨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你在怕。”身后的人说。于小雨猛地回头。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碎花裙子,脏球鞋,八岁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深沉的,不是等待的,是——红的。红月的光。
“你不是我。”于小雨说。
那个人笑了。那个笑,和八岁的她一模一样,又和红月的冷一模一样。“我是你。是你身体里的红月。”她往前走了一步,于小雨退了一步。“你吞了我,消化不了,我就在你体内长。长成你的样子,穿你的裙子,用你的声音。”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于小雨又退了一步。“你那些记忆,女献的轮回,饕餮的等待,我都看了。看了那么多遍,看到都记住了。但你猜,我记住的是什么?”
于小雨的背撞上了一棵树。她无处可退了。
“我记住了你怕。”红月说,“从第一世到这一世,你一直在怕。怕死,怕失去,怕自己不够好。你把那些怕一层一层压在心里,上面盖着勇敢,盖着牺牲,盖着不计后果的往前冲。但怕一直在。”她抬起手,指尖按在于小雨心口。那个位置,在心口下方几寸,是那团灰紫色的光蜷缩的地方。“就在这里。从你八岁那年,在这棵树上刻字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于小雨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心口的手,那只手很小,白白嫩嫩的,指甲是透明的粉色。是她的手。
“师父。”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忘归。于小雨抬起头,黑暗里有一道金色的光,很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的线。那是忘归沿着心火走进来的路。她循着那道光望去,看见了他的轮廓,很远,但能看见。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喊不出来的。”红月的声音在耳边,很近,很凉,“这是我的林子。我的规则。在这里,只有我能说话。你只能听。”于小雨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那种疼让她清醒。她想起忘归说的——“你不必一个人控制。”她想起连心贺说的——“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能记。”她还想起自己说的——“我要进去,把它们看清楚。”
她闭上眼。体内那些翻涌的力量还在翻涌,心火,红月的余烬,饕餮的残力,一层一层,一锅粥。但之前她不敢碰,怕被烫伤。现在她不怕了,她把两只手都伸进那锅粥里。滚烫的,烫得她浑身发抖,她没有缩。她捞出一缕,不是心火,不是红月的余烬,不是饕餮的残力——是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八岁那年,她在树干上刻字时用的那把。刀很钝,刀柄上缠着胶布,胶布已经发黄,边缘翘起来。她握着这把刀,睁开眼。红月还在她面前,碎花裙子,脏球鞋,八岁的脸。那双眼里的红光,冷得像深冬的河水。
“你要用这个杀我?”红月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把钝得连纸都割不烂的小刀,笑了。
于小雨没有笑。她握着小刀,从红月身边走过去,走到那棵刻着字、流着血的树前。她蹲下来,用小刀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洞。不大,不深,刚好够放下一样东西。她放下的是她自己。八岁的,碎花裙子的,在树干上刻字的自己。不是红月扮的那个,是真正的、被她埋在这里的、等了她很多年的自己。
“你走吧。”于小雨说。
那个小小的自己从树后走出来,穿着碎花裙子,脚上穿着脏兮兮的白球鞋。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红月的冷,不是等待的沉,是八岁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光。“你呢?”她问。于小雨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我在这儿替你守着。你替我去往前。”小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林子外面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阳光从树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
她笑了,转过身,继续跑。
跑远了。
红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碎花裙子在树影间一闪一闪,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转过头,看着于小雨。
那双眼里的红光在褪色,像夕阳落下后的天边,从红到紫,从紫到灰,从灰到白。“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不再是凉的,是空的,像风吹过没有人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