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太庙夜影(1/2)
第50章:太庙夜影
紫禁城的夜,从不曾真正沉默过。
只是今夜,静得太过异常。
上官婉儿贴在太庙东配殿的阴影中,指尖抚过冰凉的汉白玉栏杆,能感觉到上面雕刻的蟠龙在暗夜中微微凸起,像是某种沉睡的活物。她的呼吸已经被控制在每分钟不到十次——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本能,在需要绝对冷静的时刻,身体会主动降低所有能耗,将全部血液供给大脑。
但现在,大脑也有点不够用了。
“不应该的。”她在心中默念,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那块陈明远从现代带来的西铁城光动能表,在这个时代被伪装成了西洋怀表的模样。表盘上的夜光指针指向亥时三刻,距离月升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可乾隆怎么会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将刚才那一幕重新在脑海中回放——
一个时辰前,他们四人兵分两路。张雨莲负责在御花园制造动静以吸引侍卫注意,林翠翠则利用她对后宫路径的记忆,带领陈明远和她沿着西六宫的夹道潜入太庙方向。一切原本都在计划之中。和珅的人马在东华门外虚晃一枪,显然也是冲着太庙来的,但从时间上推算,他们应该比四人慢上一炷香的功夫。
上官婉儿本打算利用这个时间差,先一步进入太庙,找到那块刻有星象图的古玉。
可她刚刚翻过锡庆门,就看见了那抹明黄。
乾隆皇帝身着便服,只带了两个贴身太监,正站在太庙前的台阶上。月光还没上来,但宫灯的光将他身侧的一个木匣照得泛出暗沉的青光——那匣子上的纹饰,与上官婉儿从前朝典籍中看到的记载一模一样。
第三件信物,就在那里。
可皇帝,也站在那里。
“婉儿姐。”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林翠翠猫着腰穿过月华门,她的脸上还带着方才穿越夹道时沾染的灰尘,眼中却是出乎意料的镇定。
“前面怎样?”上官婉儿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走不通。”林翠翠侧身挤到她身边,朝太庙方向看了一眼,瞳孔微缩,“南边的侍卫已经换过岗了,比原来的多了一倍。和珅的人刚刚在协和门被拦住了,现在正绕道文华殿。”
“和珅呢?”
“没看到。”林翠翠顿了顿,“但陈老板说,他一定在附近。”
上官婉儿微微点头。这是她预料中的局面——和珅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安危暴露在暗处。他不像那些纸上谈兵的谋士,他是真正的狐狸,每一步都留下至少三条退路。
可她没预料到的,是乾隆。
“皇帝为什么会亲自来这里?”林翠翠问出了她正在思考的问题,“就算他知道信物的存在,也没有必要……”
“他知道了。”
“什么?”
“他知道了穿越的事。”上官婉儿转过身,月光正好从云层缝隙中漏出一线,照在她脸上,将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映出罕见的凝重,“林姐,你还记得我们在卷四时,钦天监那个监正说过的话吗?”
林翠翠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变。
“天象异动,紫微星移位……”她喃喃道,“你是说,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了?”
“不止。”上官婉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太庙方向,“他是皇帝,是整个帝国拥有最多信息资源的人。钦天监的每一份观测记录都会呈到他桌上,各地奏报的异象、祥瑞、灾变,没有人敢对他隐瞒。我们以为我们在暗处,可实际上……”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翠翠已经明白了。
实际上,他们从一开始就在乾隆的注视之下。
这个认知让林翠翠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想起卷四时自己在宫中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话、不经意的试探,想起乾隆在某些时刻看向她的眼神——那不是君王对妃嫔的宠溺,而是棋手对棋子的审视。
“可他为什么等到现在?”林翠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早就知道,他完全可以更早出手。”
“因为他要确证。”上官婉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她特有的冷冽,“皇帝不会仅凭一个天象就下结论。他需要亲眼看到,需要让我们自己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今天是月圆之夜,是钦天监预告的‘天门再启’之日。如果他是想验证穿越的真实性,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时机了。”
林翠翠深吸一口气:“所以他守在这里,不是在等信物,是在等我们。”
“等我们,也在等穿越之门的开启。”上官婉儿顿了顿,“他想亲眼看看,那条通往未来的路,到底是什么。”
风吹过太庙的黄琉璃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看不见的眼睛在窃窃私语。
陈明远是从另一条路摸过来的。
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上一卷在织造局被和珅的人围堵时,左肩挨了一刀,虽然上官婉儿的金创药效果惊人,但此刻剧烈运动后,伤口处传来的钝痛让他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
但他不能停。
他绕过了九龙壁,沿着皇极殿的北墙根往前摸。这条路是他根据故宫博物院的地图提前规划好的,现代故宫的安保死角在这个时代同样是巡逻的盲区。只是他没想到,原来自己有一天会把在百度地图上研究故宫平面图的经历,用在给乾隆当窃贼上。
想到这里,他甚至有点想笑。
这感觉太荒谬了。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商人,穿着清朝的夜行衣,在紫禁城里躲避着侍卫,要去偷一块皇帝亲手守着的前朝古玉——这种事说出去,怕是连《聊斋志异》都不敢这么写。
可事实偏偏就是这样。
他翻过一道矮墙,落地的瞬间踩到了一根枯枝。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
陈明远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几步之外,两个侍卫的脚步声传来,皮靴踏在金砖地面上,节奏缓慢而规律。他们在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风还是送来了几个词——“圣驾”“太庙”“今夜严加防范”。
等脚步声走远,陈明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继续往前,穿过一道月洞门,终于看见了太庙的轮廓。月光这时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重檐庑殿顶上,将整座建筑镀上一层银白。而在那银白之中,一个人影静立如雕塑。
乾隆背对着他,负手站在丹陛之上。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站在台阶下,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个木匣就放在乾隆身侧的汉白玉栏杆上,匣盖微启,似乎是有意让人看见里面的东西。
陈明远在暗处观察了片刻,心脏猛地一沉。
他看见了那个木匣里露出的古玉一角——那是一块直径约三寸的圆形玉璧,青白色的玉质在月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玉璧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微缩的星图。
可让他心跳加速的,不是玉本身。
而是玉璧边缘那一圈他无比熟悉的符号。
那是二进制编码。
他在现代曾经见过的、穿越装置上才会出现的、由0和1组成的数字序列,被以一种极其精巧的方式刻在了玉璧的边缘,如果不借助放大镜根本不可能看清。而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人能够解读它。
除非那个人也来自未来。
“果然。”陈明远在心中暗骂了一声,“果然不是单纯的古物。”
他原以为第三件信物只是一块记载了穿越秘密的古代玉器,可现在他明白了——这块玉本身就是穿越装置的一部分。那些二进制代码就是启动的密钥,而那块刻着星象图的玉面,是坐标的指引。
三件信物,一件是容器,一件是钥匙,一件是坐标。
他们拼了命在寻找的,从来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一台时空机器的三个零部件。
这个认知让陈明远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
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如果有人在古代就制造出了这样的装置,那只能说明一件事:穿越时空的技术,从来就不是他们独有的。
有人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走过了这条路。
就在他心神震荡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陈明远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握上了藏在袖中的匕首——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让他瞬间僵住的脸。
和珅。
不,不对。是和珅,又不像和珅。
月光下,这个权倾朝野的大臣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长衫,没有戴官帽,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起。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圆滑世故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明远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敌意,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然。
“陈老板。”和珅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别动。你身后三步远,有一个暗哨。我的右后方五步,也有一个。我们都被困住了。”
陈明远没有动。他的余光扫过和珅说的方向,果然在墙角暗处看见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和你一样。”和珅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陈明远的肩膀看向太庙方向,“来拿不该拿的东西。”
“你不是来替皇帝拿的?”
和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陈明远从未见过的苦涩:“陈老板,你以为我替皇帝做事,是因为忠心?”
陈明远没有回答。
“这个天下,”和珅缓缓道,“说白了不过是一盘棋。有人是棋手,有人是棋子。我曾经以为,只要把棋下得足够好,就能从棋子变成棋手。可后来我才发现,真正的棋手从来只有一个人。”
他看向太庙台阶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从来不把任何人当成棋手。连我,也不过是一枚用得顺手些的棋子罢了。”
陈明远沉默了。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和这个清朝第一权臣斗过、谈过、互相算计过。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和珅——一个精于算计、手腕圆滑、为了权势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可现在,月光照在对方脸上,他忽然发现,自己看到的是一个疲惫的中年人。
一个在权力场中沉浮太久,已经开始厌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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