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Clash & Talking Head 2(2/2)
越到危机的时刻,提查诺就越频繁地使用这个词。
“按照计划来”、“计划不变”、“先执行下一步计划”。
这些句子在他口中出现的频率与战况的紧急程度呈正相关。
“计划”对提查诺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战术工具,它代表着一种确定性,代表着即使在最混乱的局势中依然存在一个可以被遵循的框架。
事实上,提查诺并非不恐惧、并不比史克亚罗更强大或更勇敢。
只是在史克亚罗畏惧时他不可以表现出自己的畏惧,因为史克亚罗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那些恐惧和不安被沉默地压在了心底,被转化成了更用力攥紧“计划”这个概念的执着。
当一个习惯用计划来覆盖恐惧的人开始用喊叫的方式重复“计划”二字时,那正在提示着他内心的防线正在一条一条地碎裂。
但那是在危机开始动摇他们根基之后的时刻。
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的日子里,他们依然是“热情”最有效率、最默契的一对搭档,带着各自的过往、用彼此填补着对方生命中的缝隙,在那些日常中积累着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其分量的羁绊。
但现在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在两个人识趣地暂时撤退到一处隐匿地点、将自己获取的情报悉数通过加密通讯汇报给老板之后,原本以为可以相安无事的短暂空隙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们避开了梅洛尼的警戒范围,没有留下血液,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体液样本——提查诺在这方面有着极其严格的自律,他早已向史克亚罗强调过无数次,面对暗杀组时最忌讳的就是让对方获得自己的血液。
但他们没有预料到,对方的追踪手段不止一种。
两人都没有想到,那个蓝头发的可以利用替身的触须去倾听建筑物表面残留的声音振动,更没有想到在那个排查过程完成之后,阿帕基的[忧郁蓝调]可以将他们撤退路线上的所有足迹清晰地回放出来。
当提查诺在一栋废弃公寓三楼的窗户边缘看到下方街道转角处出现的那几个快速移动的身影时,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将这些情绪说出来,只是在确认对方已经锁定了这栋楼之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刻意的语气对史克亚罗说:“我们换个方向走。”
但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已经先说了三遍“计划”。
“计划不变,我们从后门撤。”
“计划没有问题,他们还没完全锁定我们的位置。”
“按照撤离计划走,不要慌。”
这些话他像是在对史克亚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每一句都像是他伸手抓住的一根绳索,在脚下不断崩塌的地面上试图找到一个稳固的借力点。
史克亚罗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变化。
提查诺的“计划”重复得比平时多了,而且在说出那两个字时,磁性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抑住的紧绷感。
那种紧绷感很难以让人察觉,如果不是和提查诺相处了足够长时间、如果不是在各种任务中反复熟悉了他声音中的每一个微妙刻度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一层细小的颤动。
当两人在走廊尽头与阿帕基迎面相遇的那一刻,提查诺的思维模式骤然加速。
在扫描完周围环境的瞬间,他已经确认了多个致命的事实:对方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撤退路线已经被截断;在他们的后方至少还有一个火力点正在封堵;他和史克亚罗现有的能力和装备条件下,正面突破的成功率接近于零。
如果不及时做出牺牲,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提查诺做出了判断。
他侧过头,用一种他甚至已经在脑中排练过无数次、预料到一种可能的结局的姿态开口。
他让史克亚罗先行撤退:“史克亚罗,你先走,从这栋公寓的另外一个出口走。”
提查诺的[面部特写]能力能让人说出违心的话,而他此刻用在史克亚罗身上的谎言由碎片拼合而成:“你先撤,我殿后——他们会优先追我,我尽量从另一条路线绕出去。出去后在第三安全点汇合。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深信的假话,但他说服得太过完美,以至于连他自己都片刻地相信了自己正在进行的真的是一场有去有回的行动。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一向擅长计算生存率。
此刻的提查诺知道自己能活着离开这条走廊的概率不会超过百分之零点五,但他依然用尽了全力将那句话说成了日常的语气。
史克亚罗的眉头在那一刻紧紧皱了起来,动摇片刻。
他有预感会发生很坏的事情,他不想在提查诺之前离开。
“不要,我们一起——”这句话在他的语句成型之前就被提查诺打断。
这是他记忆之中,提查诺第一次对他吼。
“走!!这是命令!”
史克亚罗在那声命令中依旧站在原地。
他相信提查诺的判断,他和提查诺一起经历过的每一次战斗都证明了提查诺的判断是值得信赖的。
可正因为如此,他此时此刻都不能抛弃提查诺啊。
听起来像是飞机引擎轰鸣的高速俯冲声。
是[航空史密斯]——
提查诺看着那架红色小飞机的影子在走廊窗口一闪而过,然后他想都没想,飞身扑过去,推开了史克亚罗。
因为推力,史克亚罗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他,而这也是提查诺在看到史克亚罗被自己撞开之后做出的最后一点松气——他的爱人安全了。
一串响亮的枪声从窗外掠过,子弹击碎了窗户的玻璃,破空声和玻璃碎裂声在同一瞬间炸开。
提查诺的身体在那串子弹击中他之前就已经转了一个角度。他用自己的后背接下了这串子弹的冲击。
提查诺的身体一凉,他站在走廊中央面朝那片逐渐逼近的脚步声的方向,在那一刻,脑袋里被反复拉紧得太久的弦终于一根一根地开始断裂。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倾斜的光带。
风中仍然带着威尼斯清晨特有的潮气和海水的咸味,还有血腥气。
在他被子弹的冲击力掀翻在地的那一刻,他看到史克亚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表情转身朝他冲过来。
子弹穿过了他的胸腔和腰腹,把他打了个对穿。
提查诺被史克亚罗接住了。
他的后脑靠在他腿上的触感是温暖的,温度透过染血的布料传递到了左侧的脸颊上。
他能感觉到史克亚罗的手按在他胸口上的力度,能感觉到他在用他能做到的所有方式来阻止血液流出。
他能感觉到史克亚罗的身体在抖,但他已经不能再安抚史克亚罗了,胸腔里的空气在被血液灌满的过程中只能发出一种湿哑的抽吸声。
提查诺模糊地看到那双他第一次见面时就注意到的、带着警惕和不安的眼睛,此刻正被一层不断涌出的泪水浸泡着,眉头因为恐惧和痛苦而紧皱在一起,嘴巴在一张一合地重复着什么,但他已经分辨不出那些音节是什么了。
他看到了慌乱。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最想为史克亚罗挡住的东西。
史克亚罗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脸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顺着他颧骨的弧度滑落到他的嘴角。
提查诺在最后那段意识慢慢溶解的时间里想了很多。
他想——史克亚罗以后要怎么办呢。
那个连自己的生日和原名都不记得的孩子,花了那么多年才从垃圾堆里爬到这座城市的顶端的年轻人,在第一次见面时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衬衫、用一种介于紧张和倔强之间的表情看着他的少年。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选择适合自己脸型的发型,学会了如何根据天气搭配发带的颜色,学会了在与人交谈时从容地保持目光接触——这些他一样一样地教给他的东西,他已经完全掌握了。
但还有一些提查诺还没来得及教给他,比如如何在失去一个人之后继续生活,比如如何在自己也被迫离开的时候保持住自己的形状,而不是像被抽掉骨架的灯笼一样整个人塌陷下去。
提查诺的眼皮越来越沉。
窗外的阳光仍然照在那条走廊的地板上,在那些碎玻璃上折射出许多细碎的亮光。
他的手指在史克亚罗紧紧握着的掌心内轻轻抽动了一下。
和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提查诺张了张嘴,但那些话还没有来得及成形就已经消散在了空气中,和提查诺的气息一样,永远留在了那条被子弹击穿的走廊里。
他到死都不确定,自己在咽气之前,到底有没有把那句“快跑”和“不要哭”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