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雨后的长安城(2/2)
殷落尘倒了两杯酒,端起一杯,朝徐明的方向举了举。徐明走过去,端起另一杯,在他旁边坐下来。酒还是那种酒,温和的,甜甜的,带着果香和桂花的味道,和殷落尘那个酒葫芦里的一模一样。
“葫芦我放在外面的镜子前面了,”徐明说,“墙角,靠右。”
殷落尘喝了一口酒,点了点头。“我知道。它在那儿挺好,就在镜子外面,离我近。下次出去的时候,直接拿,方便。”
“你还打算出去?”
殷落尘看了看菜地那边。白砚秋正蹲在地上,把分好的韭菜苗一棵一棵地栽进土里,小女孩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半块烤红薯,一边吃一边看他栽韭菜,嘴边的红薯渣沾得满脸都是。白砚秋伸手把她脸上的渣子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出去还是要出去的,”殷落尘说,声音低了一些,“千机阁那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但出去办完了事,就回来。这里也有事要做——豆角要浇水,韭菜要分苗,萝卜要施肥,白菜要捉虫。事情多得很,一个人忙不过来。”
徐明喝了一口酒,没有再问了。他把酒杯放在石头上,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和那个小女孩并肩,看她爹种韭菜。小女孩把最后一口烤红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问他,你们在外面都吃什么了。徐明想了想,说吃了烤红薯,吃了馄饨,吃了包子,吃了桂花糕。小女孩问他哪个最好吃。徐明想了想,说都好吃,但最好吃的还是这里种的萝卜。
小女孩满意地笑了,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林小雨也蹲在菜地边上,帮白砚秋把分好的韭菜苗一撮一撮地递给他。白砚秋接过苗,栽进坑里,培上土,用手轻轻压实。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不需要说话,一个递,一个接,像做过很多遍一样。星海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菜地上,长长的,安静的,像两棵树,虽然不一样高,但根扎在同一个地方。
豆角架子上,最长的那个藤须已经爬到了竹竿的顶端。它卷了几圈,固定住自己,然后尖端翘起来,朝向星海的深处,像是在找更高的地方。找不到,但它没有放弃,只是停在那里,等着,也许明天就会长出新的一截,继续往上爬。也许永远爬不到更高的地方,但它在爬,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
徐明看着那根藤须,忽然觉得它和所有人一样——白砚秋在等,殷落尘在等,那个小女孩在等,他也在等。等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结果,不是豆角什么时候结,不是萝卜什么时候收,不是那个存在什么时候再回来,不是七莲会的眼睛什么时候再次睁开。等的就是一种状态——在这里,在这一刻,在这片星海下,在这块菜地边,在这根藤须卷曲的弧度里,在这一切之中,存在着。
存在本身就是等待。而等待本身就是答案。
星海的光开始变暗了,像是在模拟外面世界的黄昏。白砚秋把最后一把韭菜苗栽完,站起来,捶了捶腰,说该做饭了。殷落尘从石头上站起来,说他来帮忙。小女孩说她也要帮忙。林小雨说她来烧火。徐明说他来——想了一下,说他来烧水。所有人都有事做,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觉得累,因为这些都是他们自己选的事。自己选的事,再累也不觉得累。
棚子里的灶火燃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星海中格外显眼,像一盏被点了很久很久的灯。锅里的水开了,白砚秋把切好的白菜和萝卜放进去,又从木桶里舀了一碗米,淘了淘,倒进锅里。殷落尘在旁边切葱,刀工不好,葱段切得长短不一,但没人嫌弃,因为葱是他亲手种的——就在韭菜地旁边,一小块地,长得不太整齐,但味道很正。
小女孩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她的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小太阳。林小雨坐在她旁边,帮她递柴,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徐明坐在棚子外面的石头上,看着这一切。怀里所有的东西都安安静静的,不发烫,不震动,不发光,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群找到了窝的小动物,挤在一起,取暖,打盹,等着下一顿饭。
粥好了。白菜萝卜粥,和上次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葱花。殷落尘切的那些长短不一的葱花,撒在粥面上,绿的白的,星光照在上面,像一幅画。每个人一碗,小女孩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说今天的粥比上次好喝。殷落尘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有葱。
殷落尘笑了,笑得眼角有些湿。
粥很烫,但没人等它凉。所有人都在呼呼地吹气,嘶嘶地喝,烫得直咧嘴,但没有人停下来,因为这粥里有一颗萝卜是今天早上刚从地里拔的,有一棵白菜是昨天刚收的,有一把葱是殷落尘亲手种亲手切的,有一把火是小女孩亲手添的,有一锅水是徐明亲手烧的,有一捧米是林小雨亲手淘的。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煮成一锅粥,在星海上最好喝的东西。
粥喝完了,碗放在地上,没有人去收。所有的人仰头看着星海,那些影子又开始游动了,从他们头顶飘过,无声无息,像一群夜行的鸟。其中一个影子在他们头顶停了一下,那是一个老人的影子,穿着白色道袍,背微微驼着,手里拿着一把锄头。他的脸看不清,但他的姿态让人一看就知道——那是白砚秋。不是现在的白砚秋,是另一个白砚秋,也许是过去的,也许是未来的,也许是所有可能性中的一个,正站在一片和他一模一样的菜地里,拿着锄头,准备翻地。
影子飘走了,融入了星海深处。
白砚秋看着那个影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了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个影子是他在另一条时间线里的样子。那条时间线上,他没有进入镜中世界,没有成为封印的一部分,而是回到了八卦峰,重新收了一批弟子,在木楼后面种了一小块菜地,每天浇水、施肥、翻地,然后在某一天晚上,坐在屋顶上,看着星空,想起了这里的一切——星海、菜地、小女孩、殷落尘、徐明、林小雨。然后他笑了一下,端起一杯酒,朝着月亮的方向,轻轻地碰了碰杯。
“干杯。”那个白砚秋说。
“干杯。”这个白砚秋轻声说。
殷落尘听到了,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白砚秋的杯子。两个杯子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星海中回荡了很久很久。
小女孩打了个哈欠,靠在白砚秋腿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在星光照耀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白砚秋低头看了看她,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好,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睡着的猫。
林小雨靠在了徐明的肩膀上。她的呼吸也很快变得均匀,和那个旋律同步,分不清哪个是呼吸,哪个是歌。
徐明没有睡。他看着星海,看着那些影子,看着那片菜地里正在安静生长的萝卜和白菜,看着豆角架子上那根已经爬到顶的藤须。藤须的尖端微微翘起,朝向星海的深处,像是在等什么。也许明天就会长出新的一截,继续往上爬。也许不会。但它在那里,在星海下,在光与暗交汇的地方,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中,安静地、坚定地、不需要任何理由地存在着。
就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