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不欠你(1/2)
唐玉闻言,霍然抬眼,怒目看向他。
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评判別人
他在孟氏的寿宴上,让表小姐孟昭綾给他斟酒时,心里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依照他素日的性子与处境粗略推算,只怕早已將一桩婚事,当作了一场权衡利弊的交易筹码。
更別提,那筹码还附带一个对他温柔小意的孟昭綾……
他心里不知有多得意吧
如今,却还有脸在这里,用这副洞悉世情的口吻,居高临下地鄙薄陈豫
真是……大哥別说二哥!
她心中冷笑,面上嘆道:
“二爷此言差矣。陈把头是通惠河上有口皆碑的跑船商家,行事磊落,重信守诺。”
“慈幼堂先前与他也有一批药材的大单往来,是可靠的合作伙伴。”
“今日我前来观礼,一则是念著往日他数次相助的情分,二则也是寻常的商业往来,维繫善缘罢了。怎么到了二爷口中,便如此不堪”
她顿了顿,迎著他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声音清晰:
“若在二爷眼中,文玉便是那等朝秦暮楚、目光短浅、只知攀附的浅薄女子,今日又何必特意跟到这船上来,费这番口舌功夫点醒我、折辱我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二爷的宝贵时辰”
江凌川的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今日她梳著整齐的乌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细腻如玉的颈子。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杏眼,此刻圆睁著,瞳仁漆黑清亮,像水底浸润了千年的墨玉,润泽生光,直直地注视著他。
半分不退,灼灼逼人。
江凌川被这双眼睛看得一滯。
心道:果真是出息了。
如今,都敢这样直视著他,用这般夹枪带棒的话来懟他了。
再不是从前那个,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总是一派恭顺温婉,將那点伶俐心思藏在完美假面下的玉娘了。
这份毫不掩饰的锋利,像一把淬火的刀,割得他心头髮疼。
那股源於掌控失序的焦躁感再次攀升。
可看著她终於肯对他露出獠牙,肯对他说真心话,他心底深处,竟又漾开一丝別样的欢愉。
至少……这愤怒,这质问,是因他而起。
她心里,终究还是……念著他的。
他滚了滚喉结,声音不自觉地低哑下去:
“我並没有要折辱你,爷……”
话到一半,他猝然顿住。
如今是什么光景
他又何必,还在这里,巴巴地同她解释
当初他伤重,痛不欲生时,她两番决然离去,可曾对他有半分留恋可曾给过他一句解释
如今,难道还要他追著她,剖白心跡,自证清白不成
那岂不是……自甘下贱,將自己最后那点子尊严,也亲手捧到她脚下,任她践踏
思及此,他喉头一滚,將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转而端起了酒杯啜了一口,温酒下肚,面上却转冷了,只听他冷声道:
“爷哪有那么多閒工夫,跟你到这破船上,管你的閒事”
他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语气不带丝毫情绪:
“南镇抚司近来在梳理一桩陈年旧案,涉及前年一批从南洋走私入关的紫檀木。”
“卷宗显示,当时有一批相同规格的木料,流入了京城几家私营造船场。今日来此,不过是例行公事,顺道看看这新船用料罢了。”
他顿了顿,冷瞥了她一眼,
“至於帮你……不过是凑巧撞见,顺手的事。你可別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听闻此言,唐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眼。
然后,她微微眯眼,紧盯住了他的神情。
江凌川被她这般注视著有些不自在,默默移开了眸子。
唐玉见状,嘴角勾起笑意。
只听她温声道:“文玉……並不曾高看自己。”
她顿了顿,脸上的微笑转为抿嘴,才缓缓接上后半句:
“自然,也不曾低看二爷。”
江凌川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了一下。
她看破他了。
看破了他那番公务说辞下的仓皇掩饰,看破了他的徒劳。
他喉结滚动,目光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不敢再与她的目光对视。
他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再次举起酒杯,凑到唇边,借著饮酒的动作,遮掩那几乎无处遁形的侷促。
唐玉看著他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刻薄言语而生的怒意,奇异地消散了些,反而升起一丝好笑。
这般模样……不又恰好证实了她方才的猜想么
她心底暗笑他的促狭。
可这笑意还未及蔓延至眼底,便又缓缓地落了下去,沉入一片更深的悵惘。
每次与他接触,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心,其实靠得很近。
近到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每一丝情绪起伏,每一次言不由衷,每一个未竟的话语。
那种近乎灵魂相贴的亲密与熟稔,仿佛鐫刻在骨髓深处,无法抹去。
可为何,一旦回到现实,一旦涉及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抉择,他们之间,便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布满荆棘与迷雾,无法靠近半步
之前,他在孟氏寿宴上,当著满堂宾客,让孟昭綾亲手斟酒。
那般姿態,老夫人想必早已看在眼里,瞭然於心。
他的婚事……是不是,又要被提上日程了
那个温婉可人、家资丰厚的孟家表小姐,才是符合所有人期许的、光明正大的江二奶奶人选吧
而她,又算什么呢
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麻烦,还是……他偶尔兴之所至,顺手管一管的閒事
她暗嘆一口气,將不合时宜的情绪,尽数压下。
面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收敛殆尽。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是一板一眼的恭顺与疏离:
“二爷若是有公务在身,文玉在此,怕是多有耽搁。不知二爷……可还有何事要问文玉的”
正望著窗外江面、试图平復心绪的江凌川,骤然听到这冰冷客气的问询,浑身一僵。
他倏地转回头,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似要从中搜寻出她態度突然急转直下的原因。
是哪里又触怒了她还是……她又想到了什么
然而,他只看到她重新低垂下去的眉眼,那长而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只剩下恭顺、安静,和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仿佛方才那双灼灼逼人的亮眸,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的心,像是被泡进冰水,酸重难抑,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自然是有许多话想问她。
想问她当初为何要走得那般决绝想问她这些日子在慈幼堂过得好不好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对那陈豫……
想问她今日是否嚇坏了想告诉她,他看见她差点落水时,心臟几乎停止跳动的恐慌……
这些话,怕是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若是她不想说,不说话也好。
就这样对坐著,静静地望著。
哪怕她只是这样待著,只要她在他的视线之內,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她的眼里心里……还有他,还肯因他而泛起波澜,他便觉得心头鼓胀,人生圆满,別无所求。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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