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一章 放射性沾染事故(2/2)
“不用。你退到上风向去。”
战士犹豫了一下,又敬了一个礼,转身跑了。
言清渐开始穿防护服。防护服是橡胶的,草绿色,很厚,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橡胶雨衣。他先把腿伸进去,再伸胳膊,最后拉上胸前的拉链。拉链拉到顶,下巴被橡胶托著,不舒服。他戴上防毒面具,面具的橡胶味很重,呛得他皱了皱眉。手套是连在防护服上的,他伸进手指,握了握拳,活动了一下,还行。最后穿上靴子,靴子是橡胶的,很沉,走路的时候发出噗噗的声音。
铅罐放在地上,圆柱形的,灰色的,罐口有一个密封盖。他弯腰拿起铅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握著长柄钳。长柄钳是铁製的,钳口有锯齿,可以夹住碎玻璃。他朝那摊污渍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防护服哗哗响。防毒面具的视窗上蒙了一层雾,他看不清地面,只能凭记忆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蹲下。视窗上的雾散了一些,他能看到那摊污渍了。
污渍比他刚才看到的又大了一圈。碎玻璃散落在污渍周围,有的插在沙土里,只露出一个尖角。他把铅罐放在地上,拧开密封盖,把罐口朝上放好。然后拿起长柄钳,夹起一块碎玻璃,放进铅罐里。玻璃掉进罐底,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又夹起一块,放进铅罐。又一块,又一块。碎玻璃很多,大大小小几十块,他一块一块地夹,一块一块地放,动作很慢,但很稳。
夹完碎玻璃之后,他开始处理被污染的沙土。长柄钳夹不住沙土,他改用铲子。铲子是铁的,短柄的,他从防护服的口袋里掏出来,蹲下来,一铲一铲地把沙土铲进铅罐。被污染的沙土顏色比周围的深,呈深褐色,像洒了酱油的米饭。他铲得很仔细,把深色的沙土全部铲进去,连边缘顏色淡的地方也没有放过。
铅罐装满了,他盖上密封盖,拧紧。铅罐很沉,他抱起来,放在地上,朝爆室的方向喊了一声。“再来一个铅罐!”
刚才那个防护服战士又跑过来,手里抱著一个铅罐。他把铅罐放在言清渐身边,退回去。言清渐拧开新铅罐的盖子,继续铲沙土。第二罐装了一半的时候,深色的沙土铲完了,剩下的沙土顏色和周围一样,灰黄色的。他又铲了几铲,確认没有深色的沙土了,才停下来。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蹲了太久,膝盖发僵。他活动了一下腿,把铲子塞回口袋,抱起第二个铅罐。两个铅罐加在一起,有四五十斤重,抱在怀里很沉。他一步一步地往上风向走,步子很慢,但很稳。
爆室门口,几个战士站在那里,看著他从沾染区走出来,到了清洁区域。除了准备用去污溶液做初步外部去污的工作人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两个铅罐上。
他先把铅罐放在清洁区域的空地上,耐心等工作人员做完去污步骤。才蹲下来,开始脱防护服。脱比穿更麻烦,拉链卡住了,他拉了几次都拉不下来。工作人员帮他把拉链拉到底。他从防护服里钻出来,脸上全是汗,头髮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被蒸得通红,像刚从蒸笼里出来。
“把铅罐送到洗消点,交给防化营。让他们处理。”言清渐站起来,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擦下来的全是水和沙的混合物,黏糊糊的。
“首长,您也需要去洗消。”工作人员站在他旁边提醒,手里还攥著那条拉链。
“好,我这就去。”
言清渐知道是必要程序,自觉服从,朝洗消点的方向走去。步子有些沉,腿还是麻的,膝盖还是僵的,但他走得很快。戈壁滩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在他湿透的衬衫上,凉颼颼的。
洗消点的帐篷里,陈志远正在给操作员王德胜做检测。王德胜坐在凳子上,光著膀子,身上贴满了试纸。试纸是白色的,贴在皮肤上,过一会儿撕下来,看顏色变化。顏色变了,说明有放射性沾染。顏色没变,说明没有。
“言主任,您来了。”陈志远抬起头,看到言清渐走进来,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您也测一下。”
“测哪里,先测手吗。”
陈志远拿起试纸,示意言清渐伸手,贴在他的手背上、手心上、手指缝里。贴了十几张,等了一会儿,时间到,撕下来看。顏色没变。
“言主任,手没问题。脱衣服,测身上。”
言清渐顺从解开衬衫的扣子,脱下来,光著膀子。他的身上全是汗,皮肤被防护服蒸得通红,像煮熟的虾。陈志远把试纸一一贴在他的胸口、后背、肩膀、脖子上。等时间到了,撕下来看。顏色还是没变。
“言主任,所有检测都做完了。您身上也没问题。清洗一下就好了,不用特殊处理。”
言清渐走到帐篷角落里的洗消池旁边,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从孔雀河抽上来的,苦咸苦咸的。他用肥皂搓了搓手,搓了搓胳膊,搓了搓脸,然后用水冲乾净。水顺著他的身体往下流,在脚下匯成一摊。
冯瑶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著一条干毛巾和一个碘伏瓶子。她走过来,把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乾了身上的水。她把碘伏瓶子打开,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他手背上的一道小伤口上。伤口是昨天在铁塔上划的,不深,但没结痂,红红的,露出嫩肉。
“清渐,您不该自己进去。”冯瑶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是核心领导,还是党员,我进去最合適。”
冯瑶见他態度坚决,知道说不过他,便没在说教。低著头,继续涂碘伏,涂得很仔细,把伤口周围都涂了一遍。棉签在皮肤上滚动,凉丝丝的。
帐篷门帘被掀开了。梁芸站在门口,穿著军装,脸上还带著沙尘,眼眶他涂碘伏。她站在门口没有动,一脸紧张,但没有发出声音。
言清渐抬起头,看到是她,咧嘴笑了,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別担心,比轧钢厂炉前工烤火轻多了。”
梁芸没有笑。静静的站在门口,看著他被防护服蒸得通红的脸,他手背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他额头上还在往下淌的汗。她的喉头不自觉的紧了一下,鼻子微酸,眼眶发热。她极力克制著,把嘴唇抿紧,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言主任,我来看看您。没事就好。”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没事。你那边呢王华胜他们测了没有”
“测了。都没有问题。示踪剂的浓度很低,挥发物被风吹散了,又有口罩防护,没有人吸入超標。”
“那就好。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测数据。”
梁芸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帐篷。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背影。她站在帐篷外面,没有走。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啪啪响,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她没有动,站在那里,看著远处铁塔顶上的那盏灯。灯在夜色里像一颗钉子,钉在天上,钉在地上,钉在她的心里。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著言清渐握过的温度,热的,烫的,像戈壁滩上的沙。她把手腕贴在脸上,闭上眼睛。风从东北方向吹来,裹著沙粒,但她感觉不到了。她能感觉到的只有手腕上那一点残存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