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此子,確非池中之物(2/2)
这双眼睛缓缓转动。
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尘土的手,又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却在诡异“復甦”的广场。
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手持长刀、神色惊疑不定、正紧紧盯著自己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沈沧的瞳孔,在这一刻,微微收缩。
他从这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半点“魔头”的影子。
这眼神……清澈,带著恍惚。
沈沧眼神锐利,灵力暗自凝聚於掌心。
儘管眼前这“叶天”眼神清澈茫然,与方才那魔头判若两人。
但夺舍之事诡譎难测,他职责在身,绝不可因表象而鬆懈。
就在沈沧准备先以镇魔司秘法將其制住时。
“凝霜——!”
一声惊恐的呼喊,猛地从叶天口中爆发出来!
只见叶天转头,目光不再看沈沧,而是死死地望向那片焦土。
然后,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沧动作一顿,循著叶天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片焦土之上,一个纤细的身影。
正单手紧紧抓著那只已失去光泽的青色锦囊,缓缓地从半跪的姿態站起身来。
是柳凝霜!
她身上的大红嫁衣破损不堪,沾满泥污血渍,青丝凌乱披散,脸上泪痕与污跡交错。
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灰暗,只有一片茫然和恍惚。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紧握的锦囊,又抬头,茫然地看向四周狼藉的广场。
最后,目光与远处叶天那难以置信的视线撞在一起。
“凝霜……你还……活著”
叶天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柳凝霜似乎想回答,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
“啵——”
一声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
柳凝霜手中那青色锦囊,碎裂开来。
化作了无数闪烁著温润青辉的光点。
这些光点裊裊升起,朝著广场上空匯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漫天青辉光点,在夜空中盘旋、匯聚、凝结。
眨眼之间,一道高大、挺拔、模糊却透著无尽浩瀚与寧静气息的虚影,缓缓在流浮城广场的上空凝聚成形。
虚影並不清晰,只能隱约辨出是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但仅仅是这道虚影的存在,便仿佛让这片空间瞬间变得风清月明,万籟俱寂。
所有的血腥、邪气、混乱、恐惧,都被一股无形而宏大的力量悄然抚平。
紧接著,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这片天地间悠然响起:
“北境,陆熙。”
声音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子叶天,乃陆某一位……略觉有趣的晚辈。”
“今日流浮城之劫,因果纠缠,多有纷乱。”
“此子身不由己,为外魔所趁,惊扰四方,非其本心。”
“还望镇魔司的道友,念其年少坎坷,本性未泯。”
“且此番灾劫,其亦为受害者,网开一面,切莫深究怪责。”
话音落下,空中那青衫虚影的目光,似乎微微垂落。
停驻在神色剧变的沈沧身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北境……陆熙……陆大人!”
韩家长老张大了嘴,仰望著空中那道青衫虚影。
“哪个陆熙”
“难道是……那位……北境之主!”
黑水镇家主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叶良脸上的侥倖消失,只剩下惨白和恐惧。
他牙齿咯咯打颤,身体抖如筛糠。
北境之主!
叶天怎么会和北境之主扯上关係!
叶准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叶天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原来叶天背后,站著这样一尊大能!
柳凝霜更是娇躯剧震。
她仰著苍白的小脸,盯著空中那模糊却伟岸的青衫虚影,脑海中一片轰鸣。
【陆……陆熙】
【北境之主】
【那个住在叶天家隔壁小院,总是温和笑著的……陆先生】
【那个叶天口中敬若神明的邻居前辈】
【他……他是北境之主!】
这个来头……大得简直嚇破人胆!
柳凝霜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心臟狂跳。
而叶天……竟然得了这等存在的青眼,称其为“略觉有趣的晚辈”!
沈沧此刻也是一愣,但身为镇魔司总司长,反应极快。
心中的惊涛骇浪瞬间被压下。
空中这青衫虚影,这浩瀚平和的意念,这自称“陆熙”的话语……
【会是他吗】
【北境之主,陆熙!】
沈沧心中凛然。
【难怪能留下如此后手!】
【他出面保这叶天……此事棘手了。】
【但欧阳烈残魂夺舍,流浮城血案,清河宗长老陨落,城主父子毙命……】
【桩桩件件,影响极大。】
沈沧心思电转,瞬间有了决断。
他不敢怠慢,连忙收敛所有气势,將长刀归鞘。
对著空中那青衫虚影,躬身抱拳,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节。
“大衍皇朝镇魔司总司长,沈沧,拜见陆大人!”
礼毕,他直起身,感受到那浩瀚平和的意念笼罩。
斟酌著词句,目光恭敬地投向虚影:
“陆大人仙念降临,沈沧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大人为晚辈斡旋,慈悲之心,沈某感佩。”
“叶天小友之遭遇,確令人扼腕,其为魔头所趁,身不由己,沈某並非不明事理之人。”
他话锋微转,语气愈发谨慎:
“然……请陆大人体谅沈某职责在身。”
“欧阳烈残魂现世,酿此惨祸。”
“清河宗长老陨落,流浮城主罹难,牵连甚广。”
“此事……皇朝法度、宗门问责,皆需一个交代。”
沈沧略微停顿,抬眼看向那虚影:
“叶天小友身为事体核心,是探查欧阳烈残魂是否彻底湮灭之关键。”
“按律,沈某需请小友往国都镇魔司一行。”
“非为囚徒,实为护其周全。”
“亦是便於司內宿老以秘法详加探查,以绝后患,更可向各方证实其清白。”
沈沧心中压力如山。
【必须带他回去!】
【可陆大人当面,姿態必须放到最低……此事干係太大,绝不能因敬畏而废公!】
【最好能请动陆大人本尊给予明確承诺……】
【至少要將他置於镇魔司可控之范围內详查。】
他心中念头急转,提出了一个更显“尊重”的方案:
“沈某深知此请颇为冒昧,亦知大人关爱晚辈之心。”
他再次躬身,语气几乎带上了恳切:
“沈某愿以镇魔司总司长之职、以沈某毕生声誉担保。”
“此行绝无恶意,必待叶天小友如上宾,周全护卫。”
“待国都查验无误,確认小友无恙,欧阳烈隱患尽除。”
“沈某定当亲自护送小友安然返回北境,並向大人復命。”
“或……”
他小心翼翼地提出另一个可能:
“若陆大人放心不下,待沈某回国都稟明陛下后。”
“可否恭请大人法驾亲临国都镇魔司”
“届时由大人亲自在场见证探查,或由大人將小友带回,则一切疑虑可消。”
“此乃沈某拙见,不知陆大人意下如何”
沈沧说完,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不再言语。
额间却已有细微的冷汗渗出。
空中,青衫虚影静静而立,並无立刻回应。
而下方。
叶天对沈沧的话语恍若未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空中那道模糊却无比熟悉的青衫身影所占据。
泪水,疯狂涌出眼眶,滚落在他沾满血污的脸颊上。
他张著嘴,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抽气声。
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委屈、恐惧、绝望、痛苦、愤怒、不甘……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陆……陆师……”
他终於发出了声音,嘶哑带著哭腔。
下一刻,他踉蹌著向前几步,对著空中那道青衫虚影,重重地跪了下去!
“砰!”
膝盖砸在地面上。
他挺直了脊樑,昂著头,任由泪水在脸上横流,死死望著那道虚影。
然后,他开口:
“陆师!”
“今日之辱,今日之痛,今日之劫,晚辈铭记在心!”
“他日归来,定不再是今日这般,任人鱼肉,累您现身!”
“这身修为,这条命,这副肝胆——”
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心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中血丝蔓延,誓言錚錚:
“皆为您所赐!”
“皆为践行您道而存!”
“赴汤蹈火,百死无悔!”
“此心此志,天地可鑑,鬼神共听!”
他喊得声嘶力竭。
隨著最后一声咆哮,他猛地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尘土沾染额头,与血泪混在一处,他却浑不在意。
磕完头,他再次挺直脊樑,跪得笔直。
赤红的双眼依旧死死望著陆熙的虚影。
“……”
周围一片寂静。
叶准等人彻底动容,他们神色复杂无比地看著那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身影。
他们知道,从今日起,流浮城,甚至中域,將因这个人,以及他背后那道伟岸的身影,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沈沧眼神深邃,握刀的手鬆了又紧。
这番誓言,这般心志……
此子,確非池中之物。
而天空中,那道青衫虚影,似乎微微地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