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对不起,活下去(2/2)
莫姝把脊髓剑拎起来了。
然后,她把剑转了个方向。
剑尖朝內。
对准自己。
对准肉山腹部最深处、那个所有结节匯聚的核心位置——原本这个弱点不存在,但是她强行凝聚出来了,那是偽人母体的生命源头,是维持这具躯壳运转的根本动力。
在真视之眼残余的微光下,江远看见那个核心的全貌。
那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灰绿色组织球,直径大约四十公分,表面覆盖著致密的薄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搏动,是跳动。一下一下的,带著节律,带著频率。
像心臟。
莫姝把脊髓剑对准了那颗心臟。
“不——”
江远嘶吼出声。
但他的身体被骨刺钉在墙上,影鬼力量已经暂时耗尽,四肢没有一点力气。他只能用嗓子。
嗓子也快废了。
挤出来的声音破碎、沙哑,在空旷的废墟里传不出三米远。
莫姝没看他。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
她知道自己只要再看一眼,那最后一点从灵魂深处刨出来的力气就会散掉。
所以她没回头。
脊髓剑捅进去了。
触鬚手掌推著剑柄,骨焰在剑身上重新点燃,白色的光从灰白色肉壁的裂口里喷射出来。剑刃穿过层层叠叠的结节、脐带、丝状组织,直抵那颗跳动的核心。
骨焰接触核心表面薄膜的那一刻,整栋楼都在抖。
核心被贯穿了。
脊髓剑从正中间把那颗灰绿色的心臟劈成两半,骨焰涌入裂口,將內部所有正在跳动的组织烧成黑粉。剩余的脐带瞬间枯萎断裂,结节的光一颗接一颗地熄灭,从外围到內层,像多米诺骨牌。
肉山不抖了。
它在塌。
从顶部开始,灰白色的组织失去维持结构的力量,像被抽走了骨架的建筑,大块大块地垮落。
触鬚软塌塌地垂下来,齿状结构再也不张合了。
所有的灰白色物质在脱离核心供能的三秒之內开始分解,化成细碎的灰色颗粒,从肉壁上簌簌地往下掉。
钉住江远的那根骨刺也在碎。
倒鉤先变脆,然后从中间裂开,从他的腹部退出去,化为黑灰。
江远从墙上摔了下来。
两米的高度,他的后背砸在碎石堆上,脊椎传来的剧痛让他短暂黑了一下视野。但他立刻翻过身,趴在地上,用手肘拖著自己往前爬。
他爬向莫姝。
或者说,爬向莫姝在的那个位置。
灰烬在下落。
漫天的灰色颗粒从四面八方飘下来,没有重量,没有声音,在破碎的灯光里无声无息地旋转著降落。
像雪。
一场灰黑色的、安静的、不属於任何季节的雪。
六米高的肉山消失了。几百颗结节消失了。灰白色的触鬚、脐带、齿状结构,全部化成了这些细碎的灰烬,铺满了整个坍塌的走廊。
什么都没留下。
江远跪在灰烬里,两只手疯了一般地刨。指甲翻了两片。他刨开碎石,刨开断裂的钢筋,刨开一层又一层的灰白色残渣。
什么都没有。
没有骨头。没有头髮。没有衣物残片。
仿佛再一次印证了莫姝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灰烬还在落。
落在江远的肩膀上、头髮上、翻出血肉的手指上。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埋在最底下的碎石缝里。
他扒开最后一块混凝土碎块,从灰烬底下拽出来。
一个黑色的手环。
莫姝的特种战术终端。
屏幕碎了,錶带烧焦了大半,金属卡扣变了形。但它还在。它是这片废墟里唯一没有化成灰的东西。
江远把手环攥在手里。
攥得很紧。
紧到变形的卡扣刺穿了他掌心的皮肤,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和手环表面的焦黑混在一起。
他的嘴张开了。
没有发出声音。
声带已经几乎废了。嗓子眼里堵满了血沫和灰尘,空气从破损的气管壁上擦过去,只有嘶嘶的气流声。
但他的肩膀在抖。
整个人蜷缩在灰烬和碎石之间,额头抵著沾满血的地面,十根手指把那个手环死死箍在胸口的位置。
灰烬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薄薄地铺了一层。
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触鬚蠕动的湿响,没有结节搏动的共振,没有那个甜甜的、尾音上扬的、叫他名字的声音。
全都没有了。
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跪在一片白色的灰烬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著,无声地、拼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地——
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