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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浊酒独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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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工想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冷汗,流淌进嘴角,苦涩咸腥。

他知道了。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在师傅那盘横跨多个世界、牵扯无数因果、目标直指至高存在的惊天棋局中,他赵怀安,从来就只是一颗被摆在固定位置、执行固定命令、不需要知道太多、也不允许有自己想法的——棋子。

一枚好用、听话、且因为知晓部分秘密而无法轻易脱身、只能牢牢绑死在棋盘上的棋子。

至于这枚棋子内心的痛苦、挣扎、良知煎熬、对故人(小满、前妻、喻梓琪)的愧悔、对自身命运的迷茫……棋手,会在意吗?

不会。

棋手只在意,棋子是否还在它该在的位置,是否还能发挥它该有的作用。

仅此而已。

赵工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仰着头,望着密室顶部那柔和却冰冷的LED灯光,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

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重新站了起来。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但眼神中的空洞,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死寂的麻木与认命所取代。

他走到会议桌前,看着桌上刘鹤未曾动过的、早已凉透的饭菜,看着那个古朴的方盒和泛黄的手稿,又看了看紫铜小香炉中那已然熄灭、了无痕迹的香灰。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机械却稳定地,开始收拾桌子。将冷掉的饭菜倒进专门的回收桶,将方盒和手稿重新锁回保险柜,将小香炉仔细擦拭干净,放回檀木小龛。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手池前,用冰冷刺骨的水,狠狠地洗了几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抬起头,看向镜中。

里面映出一张憔悴、苍白、眼窝深陷、鬓角银丝刺目、眼中只剩下疲惫与空洞的中年男人的脸。

再也没有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心只想造出世界最好风机的青年工程师的影子。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本分……”

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缓缓转身,不再看镜中那陌生的自己。

走到门边,按下开关。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门外是向上延伸的台阶,台阶尽头,是海风与阳光。

他迈步,走了出去。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而坚定。

背影,重新挺直,恢复了那个严谨、沉稳、一丝不苟的“赵总工”应有的姿态。

只是那背影深处,有什么东西,仿佛已经随着那根燃尽的线香,一同熄灭了,沉入了最深、最冷的黑暗海底,再也不会亮起。

海风呼啸,孤岛无言。

唯有那间地下密室,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埋葬了太多秘密与眼泪的坟墓。

而棋子,已然归位。

等待着,棋手下一步的落子。

无论那一步,会将这枚棋子,带向何方。

第一百一十九章风雪归途

极北冰原的边缘,风雪似乎永无止息。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与茫茫雪野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能见度不足百步。寒风如同无数把淬了冰的细刃,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切割着,卷起地面的积雪,形成一道道咆哮的白色龙卷,视线所及,一片天昏地暗,唯有狂风凄厉的呜咽是这片死寂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

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正艰难地跋涉在几乎无法分辨的、被新雪迅速覆盖的旧车辙印上。为首的是莫渊,他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发紫,肩头裹着厚厚的、早已被血污浸透又冻硬的绷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寒气,步伐沉重,却依旧强行催动着体内残余的魔元,撑开一道稀薄但坚韧的暗红色护罩,勉强为身后之人抵挡着最猛烈的风刀雪剑。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混沌,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追击。

紧随其后的是莫宇。比起弟弟,他的情况似乎稍好一些,至少外表看起来没有明显的重伤,只是脸色异常苍白,眼神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他没有撑开护罩,而是将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着一种极其隐蔽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角,延伸向风雪深处,探查着方圆数里内的能量波动。他的腰间,一道暗紫色的、仿佛由空间裂纹构成的伤痕若隐若现,正是强行施展“虚空震裂”后留下的反噬,虽不致命,却持续消耗着他的本源。

莫宇身后,是两名身高超过两丈、浑身覆盖着厚重黑色骨甲、面容狰狞、散发着彪悍气息的魔族士兵。他们抬着一副用坚韧兽骨和冰原巨兽皮毛临时绑扎的简陋担架。担架上,陈默无声无息地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皮毛,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的脸。他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口包裹的布条下,隐隐有暗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灰色光芒透出——那是他濒临崩溃的寂灭本源,被莫宇以某种秘法暂时封住,但情况依旧危如累卵。

担架旁,刘杰几乎是被莫渊半搀半拖着前行。他伤得极重,胸腹间一道几乎贯穿的伤口虽经简单处理,依旧在不断渗出血丝,在极寒中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每走一步,他脸上都因剧痛而扭曲,冷汗刚冒出来就被冻成冰碴。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另一只完好的手臂,却死死地、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环着几乎完全依靠在他身上的陈珊。

陈珊的状态比刘杰好不了多少。她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脸色比周围的雪还要白。并非全是冻的,更多的是恐惧、后怕、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与自我怀疑。她的魔皇血脉在之前的“戮魂引魔阵”与父亲(陈默)的寂灭封印冲击下,经历了剧烈的动荡与反噬,此刻虽然被莫宇暂时安抚下去,但力量十不存一,魂魄更是受了震荡,眼前时不时闪过混乱的、属于魔族的血腥记忆碎片,以及养父陈默浑身浴血、拼死将她护在身后的画面。她的双手死死抓着刘杰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暴风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爹爹……爹爹……”,泪水刚流出眼眶,就在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冰珠。

一行人沉默地、艰难地跋涉着。身后的冰原深处,那场惨烈的追逐与反杀仿佛还在风雪中回荡着隐约的咆哮与能量爆炸的余韵。三叔公(喻铁夫)派出的追兵——阴无鸠与那四名“鬼面死士”,如同跗骨之蛆,在这片他们相对熟悉的冰原上,对他们展开了不死不休的追杀。莫渊、莫宇兄弟虽强,但带着重伤的陈默、刘杰和心神受创、力量不稳的陈珊,且自身也非全盛状态,数次陷入绝境。若非莫宇对空间之道的精妙运用,数次在千钧一发之际制造出短暂的空间混乱或裂缝干扰追兵,加上莫渊悍不畏死的以伤换命打法,以及陈珊在极端恐惧下偶尔爆发出的、不受控制的魔皇威压(虽然敌我不分,但也让追兵颇为忌惮),他们恐怕早已被擒或葬身冰原。

然而,就在大约一个时辰前,那如影随形、令人窒息的追杀压力,毫无征兆地,骤然消失了。

起初,莫渊和莫宇还以为是对手在酝酿更致命的陷阱或合围,愈发警惕,甚至不惜代价加快了逃亡速度。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感知范围内,那些阴冷邪恶的气息真的彻底远去,再无一丝痕迹。风雪中,只剩下他们一行人的艰难跋涉声和粗重的喘息。

这不正常。以三叔公的狠辣和算计,绝无可能轻易放过他们,尤其是已经到手的陈默(虽然重伤)和疑似携带陈珊(魔皇血脉)的他们。

“哥……他们……好像真的撤了?”莫渊一边维持着护罩,一边嘶哑着声音,充满疑虑地向莫宇传音。他肩头的伤口因持续催动魔元而再次崩裂,鲜血渗透绷带,带来刺骨的冰寒与疼痛。

莫宇眉头紧锁,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风雪,看向更遥远的虚空。他沉默片刻,才缓缓传音回应,声音带着一丝同样不解的凝重:“嗯,方圆三十里内,已无追兵气息。阴无鸠和那四个死士的气息,是向着冰原深处,囚龙渊的方向退去的。不像是诱敌,倒像是……接到了明确的撤退命令。”

“撤退命令?”莫渊一愣,“三叔会这么好心?到嘴的鸭子飞了?”

“不是好心。”莫宇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担架上气息奄奄的陈默,又看了看互相搀扶、几乎是在凭本能挪动的刘杰和陈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忧虑,“或许,在他看来,陈默兄重伤垂死,寂灭本源濒临崩溃,已是废人,救回去也用处不大,反而可能成为负担。刘杰小友重伤,陈珊侄女心神受创、力量不稳,短时间内难以构成威胁。而我们兄弟……他或许认为,在囚龙渊那边,有更大的‘鱼’值得他集中力量。又或者……他另有所图,觉得让我们‘暂时’逃脱,比立刻擒下,对他更有利。”

莫渊闻言,眼中寒光一闪,随即也明白了什么,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妈的,老狐狸!这是拿我们当饵,还是觉得我们翻不起浪了?”

“都有可能。”莫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无论如何,追兵暂退,对我们而言是喘息之机。必须尽快离开冰原,找到安全的落脚点,为陈默兄和两位小友疗伤。珊珊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需尽快稳固心神。”

莫渊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更加拼命地催动魔元,护着众人,朝着记忆中冰原边缘,那个唯一可能提供庇护的所在——他和莫宇多年前在冰原与人类国度交界处,暗中经营的一处伪装成普通货栈兼草药铺的隐秘据点——艰难前行。

又不知在风雪中跋涉了多久,就在刘杰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陈珊的颤抖越来越微弱(并非好转,而是快要失温昏迷),连两名强悍的魔族士兵脚步都开始踉跄时——

前方风雪中,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却温暖的、橘黄色的光芒。

那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雪原边缘、背靠着一片稀疏耐寒针叶林的两层石木结构建筑。建筑有些老旧,门楣上挂着一块被风雪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匾,依稀可辨“王记货栈·兼营草药”的字样。屋檐下,一盏防风的油纸灯笼在风雪中顽强地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门前被踩得坚实的雪地,和几串早已被新雪覆盖大半的杂乱脚印。

看到这盏灯,莫渊和莫宇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莫渊更是低声对几乎半昏迷的刘杰和陈珊道:“到了……坚持住,前面就是……我们暂时安全了。”

刘杰模糊的视线聚焦在那点橘黄光芒上,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涌遍全身,让他双腿一软,差点带着陈珊一起栽倒,被莫渊眼疾手快地扶住。

“珊珊……别怕……我们……安全了……”刘杰用尽最后力气,在陈珊耳边嘶哑地重复,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我刚才……感应到……三叔的人……真的离开了……”

陈珊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刘杰冰冷染血的胸口,身体依旧抖得厉害,但抓着他衣襟的手,似乎松了一点点。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来到货栈门前。莫渊上前,没有敲门,而是以特定的节奏,在厚重的包铁木门上叩击了几下。

片刻,门内传来警惕的、苍老的询问声:“谁啊?这大雪天的……”

“老王,是我,莫渊。”莫渊压低声音。

门内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门闩拉动的声音。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皱纹、眼神却异常精明的老脸。老人(王掌柜)看到门外狼狈不堪的莫渊、莫宇,以及他们身后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几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并未多问,只是迅速将门开大,低声道:“快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迅速关上,将呼啸的风雪与刺骨的严寒隔绝在外。

货栈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前堂堆放着一些蒙尘的货箱和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混合着尘土、干草和淡淡药香的独特气味。后堂隐约传来炉火的热气和食物烹煮的香味。虽然简陋,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热度,与外面那个吃人的冰雪地狱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名魔族士兵将担架小心地放在铺着干草的地上。王掌柜已经麻利地搬来了几张铺着厚毛皮的简易床榻,示意将伤者安置上去。他又迅速提来一壶一直温在火炉上的热姜茶,给每人倒了一碗。

滚烫的姜茶带着辛辣的暖意滚入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刘杰喝了几口,感觉僵硬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但胸腹和手臂的剧痛也变得更加清晰。他挣扎着,依旧将陈珊半搂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小口地喂她喝下一些热茶。

陈珊喝了点热茶,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但眼神依旧空洞,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跳跃的炉火阴影,仿佛还未从惊吓和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莫宇顾不上休息,立刻蹲到陈默的担架旁,再次仔细检查他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他示意王掌柜取来一些特定的草药和干净的布条,开始为陈默处理伤口,并尝试以更温和的魔元,疏导其体内那乱成一团、随时可能彻底爆发的寂灭本源。

莫渊则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的毛毡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风雪。确认并无异样后,他才稍稍放松,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前堂,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

“哥……”莫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还记得吗?上次我们来这里……也是这么个要命的风雪天。”

莫宇正全神贯注于救治陈默,闻言头也未抬,只是“嗯”了一声。

莫渊却似乎陷入了回忆,继续低声道:“那时候,是梓琪和新月那两个丫头……被人追杀,逃到这里,都只剩下一口气了。尤其是梓琪那丫头,灵力耗尽,经脉受损,还发着高烧,却硬是背着昏迷的新月,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不知多远……找到这里时,人都快冻成冰雕了,还死死护着新月……”

他的声音在温暖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让惊魂未定的刘杰和陈珊,都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

“当时也是老王开的门。”莫渊看了一眼正在默默添柴的王掌柜,“我们把她们抬进来,生了火,喂了药。我和哥守了她们整整三天三夜……梓琪那丫头,昏迷中还在喊‘爹爹’,喊‘新月别怕’……醒来后第一句话,却是问‘新月怎么样了’……自己伤得那么重,却只惦记着别人……”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依旧呆呆望着火光的陈珊,又看向重伤却依旧强撑着搂住陈珊的刘杰,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那丫头……跟珊珊你,倒是有点像。都倔,都重情,都……肯为了在乎的人拼命。”

陈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莫渊。

刘杰也看向莫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因牵动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莫宇此时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弟弟,又看了看刘杰和陈珊,缓缓开口道:“渊弟说得不错。梓琪那孩子,确实如此。她走过的路,比你们想象的更艰难,背负的东西,也更沉重。但她从未放弃过。”

他的目光落在陈珊脸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珊珊,你父亲(陈默)拼死护你,刘杰不惜性命救你,我和渊弟冒险带你们出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你值得。因为你也是那样重情、倔强、肯为在乎之人付出的好孩子。眼前的难关很大,很可怕,但别忘了,你并非孤身一人。看看你身边,看看为了你躺在这里的父亲,看看这个伤痕累累却还不肯放开你的傻小子(看向刘杰)。”

陈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茫然的泪水,而是混合了巨大的悲痛、愧疚、感动,以及一丝被理解、被肯定的温暖的洪流。她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再是压抑的颤抖,而是放声的、仿佛要将所有恐惧、委屈、后怕都哭出来的嚎啕。

她转身,扑进刘杰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爹……爹爹……刘杰……我对不起你们……都是我……是我害了爹爹……是我连累你们……”

刘杰被她抱住,牵动了伤口,疼得额头冷汗直冒,脸色更白,但他咬着牙,用那只完好的手臂,轻轻拍着陈珊剧烈颤抖的后背,声音嘶哑却温柔:“傻瓜……说什么傻话……你爹是为了保护你,我也是……我们心甘情愿。别哭了,保存体力……你爹还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伤势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

莫渊和莫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陈默情况危急,刘杰也快撑不住了,陈珊心神激荡,他们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必须尽快为陈默稳定伤势,为刘杰处理伤口,安抚陈珊心神,然后……谋划下一步。

“老王,”莫宇沉声对王掌柜吩咐,“劳烦你再烧些热水,多准备些干净的布和伤药。再去地窖,把最里面那个铁皮箱子里的几样药材取来。”

“是,莫爷。”王掌柜应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去忙碌。他显然对莫氏兄弟极为信任,对眼前这群伤痕累累、来历不明的“客人”也并未多问,只是默默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货栈外,风雪依旧肆虐,仿佛要吞噬天地。

货栈内,炉火噼啪,药香弥漫,伤者的呻吟与哭泣低回,混杂着生与死、绝望与希望、冰冷与温暖的残酷交响。

这是一处暂时的避风港,也是一场漫长残酷征途上,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喘息。

莫渊重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无边的风雪,眼神锐利。

三叔的人虽然暂时退了,但危机远未解除。

囚龙渊中的兄长(莫宇的本体?还是指其他?)和其他人(陈默、刘杰的同伴?)还在敌人手中。

梓琪、新月、肖静、若岚……那些失散的、命运相连的少女们,此刻又身在何方?是否也像他们一样,在某个绝地中挣扎求生?

而他们自己,下一步,又该何去何从?

无数问题,如同窗外翻卷的风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还有这方寸之地的炉火可以取暖。

这,或许就是绝境中,最宝贵的东西了。

莫渊缓缓拉上毛毡窗帘,将风雪与未知的危险暂时隔绝。

转身,走向那跳跃的、温暖的炉火,也走向同伴们身边。

前路漫漫,风雪未歇。

但归途之上,此心不孤。

第一百二十章残影余温

炉火噼啪,温暖的光晕在简陋却干净的前堂内缓缓流淌,驱散了众人身上最后一丝外带的严寒。王掌柜动作麻利,很快又端来一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肉汤,切了几块粗粝但实在的面饼,摆在炉火边的小几上。滚烫的肉汤散发着浓郁的鲜香,混合着几味驱寒草药的淡淡苦辛,在这冰天雪地的绝境之中,显得格外诱人,也格外抚慰人心。

陈珊在刘杰怀里哭了许久,此刻似乎耗尽了力气,加上热汤暖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只是依旧紧紧依偎着刘杰,眼神不再全然空洞,却依旧蒙着一层厚厚的惊悸与悲伤的阴翳,偶尔会无意识地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养父陈默,眼圈又迅速泛红。

刘杰强忍着剧痛,一边小口喝着王掌柜递过来的肉汤(这让他冰冷的肠胃稍微舒服了些),一边依旧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稳稳地揽着陈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墙壁上挂着的一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几张硝制好的、完整的羊皮,用木框简单绷着,挂在靠近炉火的墙壁上。皮毛洁白厚实,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其中一张羊皮,似乎因为挂得久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还用炭笔模模糊糊地画着些什么,像是小孩子随手涂鸦的星星和歪扭的小人。

看着那几张羊皮,尤其是那张有涂鸦的,刘杰的眼神有些恍惚。滚烫的汤水氤氲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仿佛也将他带回了某个同样寒冷、却充满了不同情绪的夜晚……

他下意识地,嘶哑着嗓子,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的莫宇和莫渊诉说:

“莫叔……渊叔……”

莫宇正在小心地给陈默渡入一丝精纯的魔元,试图稳住其心脉,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看向刘杰。莫渊也停下喝汤,看了过来。

刘杰的目光依旧有些失焦地落在那羊皮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近乎虚幻的弧度,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

“看到墙上那几张羊皮……我又想起来……那年,肖静被那帮杂碎抓走,我和梓琪,带着珊珊……”他紧了紧揽着陈珊的手臂,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又微微颤抖了一下,“也是……深更半夜,冒着大风雪,找到这里,求你们出手救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味着那个夜晚的焦灼、寒冷,以及最终看到希望时的激动。

“那天晚上……好像也是在这前堂,围着这个炉子……王掌柜……也是炖了这么一锅羊肉汤,还……烤了一只全羊。”刘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暖意,“那羊……真香啊。外焦里嫩,油脂滴在火里,滋啦作响……我们那时候,心里都揣着事,担心静儿,但吃着热乎乎的肉,喝着滚烫的汤,听着风雪在外面嚎……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莫渊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追忆,他点了点头,粗声道:“记得。那会儿你和梓琪那丫头,眼睛都熬红了,身上也带着伤,但眼神里的那股狠劲儿和急迫,瞒不了人。珊珊丫头那会儿还小,吓得够呛,缩在梓琪怀里,但听说要去救静儿,也咬着牙说不怕。”

莫宇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也柔和了些许,似乎也想起了那个风雪交加、却因年轻人的热血与情义而显得不那么寒冷的夜晚。

“还有后来……”刘杰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醒了什么美好的幻梦,“我们从……从那个鬼地方(大明)回来之后。一个个都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似的,伤痕累累,心神俱疲。但心里都憋着一股气,知道前面还有更难的坎要过——女娲宫。”

“出发前一晚……我们又来了这里。”刘杰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前堂,炉火,堆着草药的角落,那张陈旧的木桌,仿佛能看到当时围坐在这里的、一张张年轻却写满风霜与决绝的脸庞。“还是王掌柜,还是烤全羊,还是羊肉汤……但气氛不一样了。没那么焦躁,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还有……彼此之间,不用明说的牵挂和鼓励。”

他记得,那天晚上梓琪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喝着汤,冰蓝色的眼眸映着炉火,深不见底,不知道在想什么。新月挨着梓琪坐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偶尔会给梓琪夹块肉。肖静(静儿)似乎刚从某种打击中恢复过来,话不多,但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看向梓琪和新月的眼神,充满了担忧。珊珊那时候已经开朗了许多,叽叽喳喳地试图活跃气氛,但眼底的紧张藏不住。而他刘杰自己,还有刘权(如果当时在的话)……他们几个男的,则是闷头吃肉,大口喝汤,用最原始的方式积蓄着体力,也掩饰着内心的不安。

那像是一场沉默的饯行,一次心照不宣的彼此打气。知道前路是龙潭虎穴,是未知的命运,但身边有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有这炉火,有这肉香,有这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情谊,似乎就多了几分走下去的勇气。

“物是人非啊……”莫渊忽然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充满了沧桑。他看了看重伤的刘杰,看了看精神恍惚的陈珊,又看了看地上生死未卜的陈默,再想想如今不知身在何方、甚至不知生死的梓琪、新月、肖静等人,眼中掠过深深的忧虑。

莫宇也轻轻放下了给陈默输送魔元的手,他的消耗也不小,脸色更白了几分。他看向刘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杰小子,你是想告诉我们,无论经历多少风雪,多少生死,有些东西……比如这炉火,这肉汤,还有当年在这里一起吃过饭、喝过汤、发过誓要同生共死的人……是忘不掉,也断不了的,对吗?”

刘杰缓缓点了点头,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看向怀里依旧有些呆滞的陈珊,又看向莫宇和莫渊,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是。莫叔,渊叔。我知道现在情况很糟。陈叔叔重伤,珊珊吓坏了,我自己也快散了架……梓琪她们不知所踪,前路一片迷茫。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这房间里所有的暖意和力量:

“但是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一起。这炉火还燃着,这肉汤还热着。当年我们为了救静儿,能一起闯龙潭虎穴;后来为了去女娲宫,能彼此扶持着踏上不归路。现在……为了陈叔叔,为了珊珊,为了所有失散的人……我们也一定能走下去!”

“三叔的人退了,不代表他放弃了。囚龙渊那边,还有莫叔您的……还有其他人等着我们去救。梓琪她们……也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和我们汇合。”刘杰的声音越来越坚定,仿佛这番话不仅是在说服别人,更是在说服自己,点燃自己心中那簇几乎被伤痛和绝望压灭的火苗,“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养好伤,稳住心神,然后……想办法!”

陈珊靠在刘杰怀里,听着他胸膛里传来的、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心跳,听着他嘶哑却充满力量的话语,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尽管他自己也伤痕累累却依旧稳固的支撑……她空洞的眼神,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聚焦。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滚落一滴泪珠,滴在刘杰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重复:“嗯……走下去……想办法……”

莫渊看着这两个伤痕累累、却在此刻仿佛焕发出某种微弱却顽强生机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用力一拍大腿(牵动了肩伤,疼得龇牙咧嘴),低吼道:“好小子!是条汉子!这才像我们魔……咳咳,像我们看重的人!哭哭啼啼、要死要活顶个屁用!吃饱喝足,养好精神,干他娘的!”

莫宇的嘴角也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常年如同冰封湖面般的沉静眼眸中,掠过一丝暖意。他不再多言,只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陈默身上,但手法似乎更加稳健,眼神也更加专注。

王掌柜默默地将更多的柴火添进炉膛,让火焰燃烧得更旺。又悄无声息地走到后厨,似乎在准备更多耐储存的食物和干净的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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