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水库边的纸人(1/1)
河南周口一带,有一片方圆几十里的水库,周围七八个村子的人都靠它吃水。可这片水库,却是出了名的凶地。警示牌插得满地都是,写的不是“水深危险”,而是“水中有高压电,切勿靠近”。政府编出这样的瞎话,实在是没别的办法——因为这片水库,每年都要死人。少的时候两三个,多的时候一年能淹死十来个。下河游泳的、摸鱼的、甚至只是在岸边走路的,莫名其妙就没了。村里的大人从小就嘱咐孩子:“放学去哪儿都行,敢去水库边,腿给你打折。”
有个叫王秀兰的女人,嫁到了离水库最近的村子。她家在库区边上分了一片苞米地,土壤肥沃,可王秀兰一直高兴不起来——因为每次去地里干活,都得路过那片要命的水面。她嫁过来十几年,亲眼见过的从水库里捞上来的死人,就不下二三十个。每次看见白布盖着的担架从坝上抬下来,她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耳边总是水声哗哗的。
四年前的一个秋夜,王秀兰和丈夫李大山在苞米地里收工晚了。家里亲戚送了酒菜来,三个人在地头喝了几盅。亲戚先走了,王秀兰和李大山收拾农具,把锄头、镰刀捆在摩托车后架上,等忙完,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九月的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苞米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窃窃私语。李大山发动了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响。王秀兰刚坐上后座,下意识地朝水库大坝上的变电站望了一眼——那坝上有个工作桥,桥上好像有人拿着手电筒在晃。
“大山,你看那桥上,是不是有人?”王秀兰拍了拍丈夫的肩膀。
李大山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管他呢,咱走咱的。”
摩托车朝那个方向开去,因为回家要经过大坝。离着还有二三百米的时候,王秀兰眯着眼看,觉得那光不对劲。不是手电筒的白光,是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像旧时的灯笼,又像是坟地里的磷火,可磷火是飘的,那光是稳的。等摩托车离桥头只有二三十米了,王秀兰终于看清了——桥上站着四个人,每人手里举着一盏小灯笼,灯笼发出红黄色的光,照得周围一圈暖洋洋的,可那暖意却让人浑身发冷。可那四个人,根本就不是人。他们个头矮小,最多一米四五,身体扁平,像是用竹篾扎成、糊了白纸的纸人。他们的脸上五官模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条细细的线当作嘴,白惨惨的,在灯笼的光里泛着诡异的荧光。风吹过来,他们的衣角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桥上。
王秀兰吓得差点从车上栽下来,一把抓住李大山的腰,指甲都掐进了他的皮肉里,声音都变了:“大山!你看!桥上有四个纸人儿!”
李大山其实早就看见了。他骑车这么多年,夜里什么没见过?可他不敢吭声。农村人遇上这种事,讲究的是“看见了当没看见”,闭着眼往前骑,更不能回头。他压低声音,咬着牙骂了一句:“闭嘴!别说话!当没看见!”
可王秀兰是个实心眼,还在喊:“你看呐,它们还动呢!”
那四个纸人果然动了。它们在桥上慢慢走动起来,姿势僵硬,像是被人用线牵着,膝盖不打弯,脚底板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诡异的是,它们手里的灯笼——那火苗在风里一点不晃,直直地往上蹿,像四根烧红的铁钉钉在黑暗里。
李大山轰大了油门,摩托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路面,两旁的黑影飞快地往后退。王秀兰忍不住回头去看,这一看,她的魂都快飞了。那四个纸人从桥上飘了起来,轻飘飘地飞到水面上,悬在半空,离水面大约一人高。它们的灯笼倒映在水里,水面上出现了四个晃动的光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回应。然后它们慢慢往水里落。纸人沾了水,竟然不化,灯笼也不灭。它们在水面上晃悠了几下,像是在试探水温,忽然“唰”地一声,齐齐钻进了水里,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也就两三秒钟,它们又冒了出来。这次,它们身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被两个纸人从水里拖了上来。那孩子的皮肤不是正常的颜色,是黑绿黑绿的,像是长了青苔,又像是泡烂了的木头。他穿着一件红衣裳,那红在黑夜里格外刺眼,红得像血,红得像刚从伤口里淌出来的。小孩的头耷拉着,四肢软塌塌地垂着,像是没有骨头。两个纸人一人架着他一只胳膊,把他从水里拖到了桥上。另外两个纸人在前面引路,五个人——或者说,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孩子和四个纸人——并排站在桥上,一动不动。纸人的灯笼照着小孩的红衣裳,那红光映在纸人白惨惨的脸上,像涂了一层血。
王秀兰死死地捂着嘴,不敢再出声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嘴里有一股铁锈味,是咬嘴唇咬出来的血。摩托车拐过一个弯,桥消失在了树影后面。她趴在李大山的背上,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第二天,王秀兰把这件事告诉了全村人。她逢人就说,说得活灵活现,连那小孩红衣裳上的褶皱都描述得清清楚楚。李大山被邻居们堵着问,只是默默点头,一句话也不肯多讲。有人问他:“大山,你媳妇儿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李大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说了句:“我啥也没看见。你们问我媳妇儿去。”可他的脸色,白得像那四个纸人。
村里人议论纷纷,都说那四个纸人是害人的东西,水库里那些淹死的人准是它们干的。王秀兰自己也这么觉得,好几天晚上不敢合眼,一闭眼就看见那四个白惨惨的影子。
可村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赵老伯,听完之后,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锅子,把烟灰磕在鞋底上,说了一句话:“你们都错了。那纸人儿是救咱们来的。”
赵老伯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讲起了几十年前的旧事。这片水库是七几年建成的,头几年什么事都没有,水清得很,村里人夏天都去游泳。后来有一天,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孩在水边玩,大人没看住,掉进去就没了。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鼓得老高,脸都泡变形了,可那件红衣裳还鲜红鲜红的。从那以后,水就不干净了。先是有人看见水面上有红衣小孩的影子,后来开始死人——一年一个,有时候两个,全是淹死的。那小孩怨气重,在水底下拉替死鬼,拉够数了自己才能去投胎。几十年下来,拉了几十个。赵老伯说到这里,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说:“纸人儿从河里拉走的那个孩子,就是头一个淹死的红衣娃。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派了四个纸人来,把他收了。往后这水库,怕是要太平了。”
果然,从那以后,那片水库再也没有淹死过一个人。村里人后来路过那座桥,偶尔还会想起那四个打着灯笼的纸人。有人说它们还在水底下,守着那片不再吃人的水面。也有人说,它们早就走了,灯笼灭了,纸人化了,随着水漂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了。王秀兰后来每次路过那座桥,都会想起那个红衣小孩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她说不清那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是从那以后,再也不在夜里去那片苞米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