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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七章 新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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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桌案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萧平。

“田在哪里?”

“我不会用地方上的官吏去量田!”

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会下一道军令,让军中的‘从事’带队,从营中抽调泥腿子出身的甲士,由他们拿着尺子,去给我下乡丈量!”

“我的从事没有一个是富贵出身,他们恨那些地主豪绅甚至超过被压迫的佃户!”

“查出一亩隐田,家主就地斩首!”

“查出十亩隐田,全族老小,直接流放!”

萧平眉头微蹙。

用军队去强行清丈田亩?这...的确很符合乱世的风格,但...古往今来,敢这么干的真没有几个,也都没什么好下场。

“你又问我,宗族涨租,田赋转嫁怎么办?既然已经摊丁入亩,那就再加一条国策!”

“‘减租限息’!”

“明令荆南所有地租,无论是上等田还是下等田,绝不可超过三成!”

“敢私自涨租者,视为抗税造仮!”

“官府直接没收其名下所有田产,就地分给种地的佃户!”

“至于你说的第三点...”

顾怀缓缓走到萧平身边,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做会逼反他们?”

顾怀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丝渴望。

“叔晏,你知道么,本来今年冬天,襄阳是会闹饥荒的,而现在,我也正在发愁大军两万多人的军饷,战事拖久了没地方出呢。”

“他们若是捏着鼻子认了,乖乖交税降租,我便留他们一条命。”

“他们若是敢造仮...”

萧平只觉得自己对于顾怀的判断还是出了很大的错。

之前的传闻,初见,一路过江,他对于顾怀的勾勒都是--这是个有远志,有气度,有思量,有底线的正在崛起的一方雄主。

但现在,他却发现,原来顾怀穿上儒衫可以表现得风度翩翩,撕

原来如此。

“写!”

顾怀直起身子。

萧平继续提笔,将这两条政令一笔一划写了上去。

“第三。”

顾怀负手继续念道。

“凡荆南四郡,有溺杀、遗弃婴孩者,不论男女,皆定为‘杀人’重罪!”

“其生父母,按律,腰斩!”

“所在村落的里长、所在宗族的族长,一律连坐抄家,全家发配苦役!”

腰斩。

连坐。

这已经是冷酷到极点的重典了。

萧平的笔触微顿,写完最后一行字,他并没有立刻去沾墨。

而是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大人。”

“若大人真能凭着手里这把刀,将这几条政令强推下去。”

“女婴得活,壮丁不减。”

“荆南的人口,不出十年,必将翻倍。”

“这是大人的仁政。”

“但是...”

“大人,人长了一张嘴,是要吃饭的。”

“荆南的山水就这么多,能开垦的田地也就这么多。”

“十年后,人口翻了一倍,但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却不会翻倍。”

“到那时候,田少人多,没有米下锅。”

萧平“看”着顾怀。

“大人今日救下来的这些孩子,十年后,依然会活活饿死!”

“甚至,他们会化作流民,反噬大人今日的基业!”

“大人...天道有常,地力有尽啊!”

这,便是封建农业社会里,最让人绝望的死循环。

也是历代王朝兴衰更替的最根本原因。

所谓盛世,不过是人口少,土地多,能吃饱饭;所谓乱世,不过是人口繁衍到了土地承受的极限,老天爷和刀兵开始强行“洗牌减丁”罢了。

在生产力得不到发展的当下,没有人能打破这个诅咒。

然而。

顾怀听了这番令人绝望的发问,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地力确实有尽。”

“但人智无穷。”

“谁说地里的粮食不能翻倍?”

顾怀走到案前。

“荆南的百姓,如今种地,用的是什么犁?是不是还是那种笨重的直辕犁?回头我会让江陵的工坊,把更轻便、翻土更深的‘曲辕犁’打造好发放下去。”

“沅水、湘水两岸,大片荒地因为取水困难而闲置。”

“我会派工匠过来,在沿河架设‘水力筒车’,让水往高处流,荒地变水田!”

萧平微微一怔,原来顾怀...对农事也这么有研究么?

“这还不够。”

顾怀的思路越发清晰起来:“荆南气候温暖,但百姓却只知种一季水稻,每到冬天,大片的田地就那么白白闲置着,何其浪费!”

“我会让人去北方,大规模收购冬小麦的良种。”

“秋天收了水稻,冬天立刻种下小麦,到了来年初夏收麦,然后再种水稻!”

“一年两熟!”

“用这‘稻麦轮作’的法子,荆南的土地,怎么就养不活翻倍的人口?!”

“退一万步讲。”

顾怀看着陷入沉默的萧平。

“就算荆南农业真的没办法大力发展,亦或者是遭了天灾,地里颗粒无收。”

“我也还能想到办法。”

“我曾经亲身经历过一段时间,为粮食而发愁,每每要考虑断粮的问题,而那时我的决定是,‘百工兴利’!”

“盐池,布坊,铁器作坊...只要能将这些作坊的产出,做到极致、做到海量,就可以用大船顺江而下,运到江南,运到中原,换取源源不断的粮食!商贾之利,百工之造,一样能反哺农桑,让爆发的人**下来!”

工业反哺农业!

这些超越了小农经济范畴的眼光,的确是让萧平感到了一丝震撼。

人各有所长,他学富五车,精于长远谋算,但在这种事情上,他绝对不可能拥有顾怀这种后世人的眼光,来从那些无数人走过的道路中,在一开始就找到了避免犯错的诀窍!

最后的最后。

顾怀在心里暗忖。

这件事少说也要以十年计。

十年后,说不定局势已经变成什么样了,甚至...说不定连红薯土豆这种高产作物都能派船去海外找回来了!

区区人口问题,算什么死局?

“写!一字不改!”顾怀再次催促。

萧平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

“第四条。”

顾怀要彻底将压在荆南,不,是整个荆襄女子头上的那座大山推倒,荆南不过是个刚刚被攻下,极适合作为试点的开始罢了。

“鼓励寡妇改嫁。”

“推倒荆南四郡,所有的贞节牌坊!”

“自即日起,荆南四郡褫夺以往朝廷赐予的一切‘贞节牌坊’之封赏!”

“凡寡妇改嫁者,官府免其新夫家两年的田赋!”

“若有宗族族老,敢以所谓的‘妇道’、‘族规’为由,阻挠寡妇改嫁,甚至敢动用私刑浸猪笼者。”

“剥夺该宗族名下所有优免田!主事族老,一律流放!”

古代宗族,为了侵吞寡妇继承的财产,或者为了博取朝廷给的“贞节”名声免税,往往强迫年轻的寡妇守寡一生。

这在人口急缺的乱世,是对生育资源和劳动力的极大浪费!

顾怀要的一刀捅进宗族“封建礼教”的肺管子里,释放了大量的适育女性!

“第五条。”

既然下了令,就必须有现实的兜底。

“设‘慈幼局’与‘官立稳婆’。”

“各县必须由官府出资,设立‘慈幼局’。若真有遇到灾荒绝收、实在是走投无路无力抚养婴孩的贫户。”

“不论男女,皆可送入慈幼局!由官府出钱粮,养至十二岁成丁!”

“同时,明令民间鼓励晚婚优育,他们肯定不理解,所以要用他们能听懂的话来说--告诉他们,母猪若未长成便配种,生下的猪崽也多是羸弱死胎。人亦如此!未及笄便生育,不仅母体极易难产而亡,生下的孩子也多半夭折!”

萧平听到这句‘母猪配种’的粗鄙比喻,倒不觉违和,反而深以为然--唯有这般话语,底层百姓才真正听得懂。

他当下点头,落笔如飞。

“各县统考民间所有的稳婆。”

“我会亲自撰写一份纪要,让人传授她们‘沸水煮剪、洗手接生’之法!”

“凡是用此法接生,十子皆活者,官府赏银十两,赐‘妙手’牌匾!”

如果不设孤儿院,穷人真养不起,最后还是会偷偷扔掉。

而培训接生婆,引入基础的现代消毒卫生概念,则是顾怀能想到的,从根源上降低古代极其恐怖的新生儿和产妇死亡率的唯一办法。

五条政令。

洋洋洒洒,字字如刀。

随着顾怀最后一句余音落下,萧平手中的狼毫在砚台边缘轻轻一舔,敛去了多余的墨汁。

他俯下身,鼻尖距离纸面不过寸许,呼吸间的热气甚至让刚落下的墨迹泛起微小的波纹。

写的是簪花小楷,字依然极好,笔迹遒劲,筋骨尽显,言语也得体优美至极,每一个顿挫、每一处转折,都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

明明是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瞎子。

明明是一个被命运剥夺了光明的废人。

可他写下的每一个字,依旧能显出他过人的才华。

他那双无神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张宣纸。

事已至此了。

他作为谋士,最大的职责便是建议和规劝,所以哪怕顾怀此时正在兴头上,他频频劝诫反而会引来不满,也还是开口道:“大人。”

“前两条政令,动的只是宗族的钱粮。”

“但后面这几条,废牌坊、夺私刑、斩族老...”

“这些,动摇的可是宗族的根本。”

“宗族之所以能够控制乡野,让百姓敬畏,靠的不是钱粮,而是族规私刑,是这几百年来深入人心的礼教纲常,往远处想,连那些书香门第、士绅门阀,也是一样的。”

“所以,此令一旦贴出。”

萧平斟酌着用词:“大人在士林中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不知会有多少人动笔声讨,在他们的笔下,您怕是要变成一个残暴不仁、倒行逆施的桀纣之君了!”

名声。

对于古代的统治者来说,名声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有了好名声,天下才俊才会望风景从。

得罪了全天下的文人,那就是自绝于史书。

可是。

顾怀却连头都没有回。

他背对着萧平,看着那轮如血的残阳。

“我不在意。”

他轻声说道:“叔晏,如果我走到今天,手里握着无数人的性命与期望。”

“到头来,不能打出一片能把人当人看的朗朗乾坤。”

“只是照着以前的烂模子,为了争权夺利,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厮杀,然后再建立一套继续吃人的秩序。”

顾怀看着萧平。

“那就算最后拿到了整个天下。”

“又有何用?!”

萧平坐在原地,没有对这番话予以置评。

因为他知道,顾怀现在想要的不是旁人的评价,想要去做,那便去做了,仅此而已。

萧平这一生写过无数文章。

他做过无数惊才绝艳的策论。

但此刻,他手指抚摸着桌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恤民令》。

他在想,这份告示贴出去,又会让这个时代,变成什么样呢?

是血流成河,还是翻天覆地?

萧平低下头,听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嘴角轻扬。

......

【季冬,政肇公安,传檄荆南。制曰:履亩而敛,弛丁庸之赋;男女齐算,咸授公田。更隳阤表节之坊,申‘不举’之厉禁。犯者论如贼杀,伍及宗长,籍没厥室。露布既张,楚壤詟焉。衣冠之族沸怒,咸非之,谓‘溃绝彝伦,干纪乱常,诚亡新暴秦之政’。乃有塾老耆艾,衰绖伏阙,叩血死诤。闾阎嚣嚣,讹言旁起,皆谓变且生矣。】

--《乾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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