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八章 失落(2/2)
但这失落,又是从何而来?
李易端正了脸色,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复杂起来。
“诸位,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么?”
“公子他...”
“走得实在太快了。”
议事厅安静下来,李易继续说着:“开始的时候,在江陵,在庄子,我们还能勉强跟上公子的脚步,能替公子去忙碌,去解决眼前的危局,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公子是需要我们的。”
“但现在呢?”
李易嘴角微抿,有些苦涩:“虽然现在,咱们的庄子里人越来越多,不算护庄队,都已经过了五千人。”
“这里俨然就是一座小城,工坊连绵不绝,盐池也新开辟了许多,物产丰饶,财源滚滚。”
“可是。”
“当我们站得稍微高一点来看。”
“又觉得,这一切,似乎根本不够看。”
“我们只能被困在这座庄子里,困在江陵城里,做着我们力所能及的、这些琐碎的后勤事务。”
“而公子呢?”
“公子着眼的,是襄阳的博弈,是荆南四郡的战场,是整个荆襄的大势。”
李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冷风吹进,让人的头脑愈发清醒。
“我只是在想...”
“是不是,我们现在,已经帮不到公子更多了。”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的神色,都变得各异起来。
福伯的脸色,算是最为轻松的一个。
他毕竟是顾家老仆。
之前庄子最缺人手、局势最危险的时候,他作为顾怀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不得已担起了太多的东西。
那段时间,可把这位老人折腾得不轻,日夜操劳,心力交瘁。
后来,庄子走上了正轨,顾怀也成了家。
福伯便名正言顺地卸下了那些不属于他的担子,如同前些年一样,守起了顾家的大宅。
这本就是他作为一个老管家的职责和本分。
能看着少爷平平安安地成就一番大业,等着少爷回家,他这辈子,就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但。
其他人就不同了。
老何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嘴巴张了张,也轻叹了一声。
他是庄子的首席匠人。
曾经,他是庄子里最风光、最被公子看重的人。
那些令人惊叹的玩意儿,高转筒车、织布机、盐池高炉,还有火药工坊,以及庄子的扩建...
这些东西,都是公子提出奇思妙想,然后他没日没夜地带着徒弟,用这双巧手给一点点敲打、拼凑出来的。
失败,重来。
再失败,再重来。
直到高转筒车立在了河边,直到新式织布机咯吱作响,直到高炉里流淌出火红的铁水。
那是何等的酣畅淋漓!
可是自从铺设完了江陵到襄阳的那条水泥官道之后。
老何就一下子闲了下来。
工坊的体系已经成熟,各项技艺都有了专门的工匠负责。
他每日能做的,就是在那庞大的工坊区里巡视,指导一下那些笨手笨脚的学徒。
实际上。
老何比任何人都怀念当初那种日子。
怀念那个时候,公子站在火炉旁,满脸兴奋地跟他比划着那些奇思妙想。
而自己这个原本只会打农具和兵器的哑巴铁匠,则在公子的指点下,不务正业地折腾着各种前所未见的东西。
那个时候的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有用的人。
而现在,公子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新的图纸了,他也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督工。
李易低着头,看着眼前的茶杯。
从一个差点饿死的书生,变成了统管庄子的大管家,再到现在,成为了实际主导江陵政务的地方主官。
放在以前来看,这绝对是他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做梦都不敢想的巨大成就。
足以光耀李家门楣。
只是,现在的江陵太安稳了。
安稳到他每天只能坐在县衙里,埋首于那些枯燥的卷宗和钱粮赋税的账本里。
偶尔抬起头。
想到公子正在襄阳和荆南之间,与那些南阳五姓、权贵宗族进行着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和军事厮杀。
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帮不上公子什么大忙了。
他甚至会感到羞愧。
羞愧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却还是没能学会太多东西,来追随公子的脚步。
还有我。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震,这么想着。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顾怀还在江陵的时候,他就提出过数次,想把军队主将的担子交出去。
他哪里算是个将军呢?他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他就是个幽燕边军里的百夫长,敢拼命,有点本事,才走到了今天。
可他不懂兵法,不懂排兵布阵。
他本就不是什么喜欢领军作战、运筹帷幄的将才人物。
他是被顾怀,硬生生地逼成了现在这个江陵城防军的主将!
可奈何。
江陵,是顾怀的基本盘,是退路,是心脏。
军队的掌控权,顾怀不敢,也绝不能交给其他任何人。
只有交给他。
杨震干了这么久。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倒是没犯什么大错。
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也只能停在这一步了。
领军渡江作战,横扫荆南四郡...这样的事,他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
可如果,他不坐在江陵主将这个位置上。
他又能去做什么呢?
辞了官,回到庄子,继续训练那些护庄队吗?
众人神色各异。
思绪在这安静的议事厅里,浮想联翩。
他们怎么可能,不怀念那段和顾怀一起,在江陵城外那个小小的庄子里,并肩向前、从无到有打拼的日子?
那时候,公子大步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公子身后,拼尽全力去做就行了。
作为顾怀最开始的班底。
他们的骨子里,当然也是有着属于自己的傲气的。
可如今...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白衣公子,已经腾渊而起。
而他们。
已经有些追不上了。
既为公子能有今天的成就而感到无与伦比的骄傲。
又为自己的停滞不前而感到深深的失落。
想试着做点什么,却又怕自己能力不足,反倒给公子添乱。
这种纠结而又复杂的心绪,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就在众人各自陷入沉默与怅然之时。
“笃笃笃。”
议事厅外,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管事模样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
“李大人,杨将军,各位主管。”
“襄阳那边送来的那批人。”
他喘了口气,轻声道:
“已经到了庄子大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