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0章 将计就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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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高雄“墨海贸易行”二楼的卧室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林默涵一夜未眠。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书桌前,直到天色微亮,才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昨夜悬在信纸上方的钢笔,终究没有下任何一个字。在情报工作里,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未知,而是自以为是的已知。魏正宏给他设下的,很可能就是一个看似完美的“已知陷阱”。
他起身,走到洗脸盆架前,用冰凉的水狠狠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眼底布满血丝,但那双眸子却清亮得吓人,没有丝毫困倦,只有一种猎食者般的专注。
楼下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陈明月在准备早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种虚假的日常感。
林默涵仔细检查了房间。昨晚注意到的《唐诗三百首》位置确实被动过,但他没有发现任何撬压或翻找的痕迹。这明来人手法极高明,目的不是窃取,而是确认——确认这本书的主人是否如传闻中那样,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习惯。
他不动声色地将书放回原位,然后下楼。
餐厅里,陈明月正端着粥和菜出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布旗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看到林默涵下来,她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轻声:“早,吃吧。”
“嗯。”林默涵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白粥。温度刚好,米粒熬得开花,入口即化。这种寻常人家的温暖,在此刻却显得有些奢侈。
“今天有什么安排?”陈明月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在碗里的粥上,没有看他。
“去趟公司,有几笔账要结。”林默涵平静地回答,“下午可能要去趟左营,看看那边有没有新货源。”
“左营”两个字一出,陈明月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但很快又被平日的温顺掩盖:“那边……听最近查得严,你心点。”
“知道了。”林默涵点点头,不再多言。
这顿早饭在沉默中接近尾声。就在林默涵准备放下筷子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算粗暴,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紧迫感。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明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迅速镇定下来。林默涵则面色如常,用眼神示意她坐着别动,自己起身走向门口。
透过门缝,他看到外面站着两个穿中山装便服的男人,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不是上次在台北见过的那两个,但属于同一类人。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调整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些许不耐烦,拉开了门:“请问二位找谁?”
“沈墨先生?”为首的那个稍微年长些,四十岁上下,国字脸,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默涵的脸。
“正是鄙人。二位是?”
“警备总司令部,治安组。”中年男子亮了一下证件,快得让人看不清细节,“有几个情况想向沈先生了解一下,不会耽误太久。”
警备总部!比普通警察更高一级的单位,直接负责“匪谍”清查。
林默涵心头一凛,但面上依旧带着商人的圆滑笑容:“哎呀,原来是长官,快请进,屋里坐。”他侧身让开门,姿态从容,甚至还带着点受宠若惊。
两个特务走进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简陋的客厅和餐厅。其中一个矮胖些的,径直走到餐桌旁,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瞥了一眼神色不安的陈明月,问道:“这位是?”
“内人。”林默涵简单回答,同时招呼两人坐下,“长官吃点早饭?”
“不必了。”国字脸摆摆手,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林默涵,“沈先生昨天什么时候回家的?”
“昨天在码头那边对账,弄到挺晚,大概……八九点才回来吧。”林默涵略作思索,给出答案。这个时间,足以让他从台北回到高雄,又留不出太多余地进行其他活动。
“去码头做什么?”
“还不是那批甘蔗的事儿,香港那边催得紧,船期又总变,不盯着不行啊。”林默涵苦笑一下,从旁边抽屉里拿出烟盒,递过去,“长官抽烟?”
两人摆摆手。国字脸继续问:“沈先生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信件包裹?”
“可疑的人?”林默涵露出困惑的表情,努力想了想,“没有吧……平时接触的就是码头那些工头和船运公司的,都是老熟人了。信件……也就是些商业信函,没什么奇怪的。”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符合商人身份,又没留下任何把柄。
国字脸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话锋一转:“听沈先生是早稻田毕业的?日语很好吧?”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道:“是啊,早年去的,混个文凭而已,日语嘛,日常交流没问题,早就生疏了。”
“那就好。”国字脸意味深长地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打扰沈先生了。最近时局不太平,还请沈先生多留意周围情况,有异常及时向我们报告。”
“一定一定,感谢长官关心。”林默涵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有力的跳动声。这两个人,目标明确,就是来试探他的。问题看似泛泛,却处处针对他的身份背景和活动时间线。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早稻田和日语的问话,绝非无心之谈。
魏正宏,已经开始从他过去的履历入手了。
他走回餐厅,看到陈明月还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紧紧攥着手帕。
“没事了。”林默涵轻声,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传来的冰凉和微颤,让他心头一软,但随即又硬起心肠。现在不是安抚情绪的时候。
“他们……是不是怀疑你了?”陈明月抬起头,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例行公事而已。”林默涵避开了她的目光,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街对面,那个卖槟榔的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修鞋的摊子。修鞋匠低着头,但那顶不合时宜的鸭舌帽,和过于挺拔的身姿,根本瞒不过林默涵的眼睛。
监视已经常态化了。
“我得出去一趟。”林默涵转身,语气果断,“公司那边必须去一下,不然太反常。你留在家里,不管谁来,都我不在,或者去左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林默涵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沈太太,一个对丈夫生意一无所知、只管柴米油盐的家庭妇女。任何情绪,任何疑问,都不能有。”
陈明月咬了咬嘴唇,最终,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
“墨海贸易行”里,账房先生和两个伙计看到林默涵进来,都恭敬地打了招呼。一切如常,但林默涵能感觉到,伙计们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翼翼和探究。警备总部的人早上刚来过,消息肯定已经传开了。
他把自己关进办公室,处理了一些日常账目,接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电话,完全是一副正常商人的做派。直到中午时分,他才借口要去海关办事,离开了公司。
他没有去海关,而是绕了几个大圈,确认甩掉了可能的尾巴后,钻进了一条僻静巷里的茶馆。二楼最里面的包厢,是他和苏曼卿约定的另一个紧急联络点。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轻轻推开,苏曼卿端着茶壶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朴素的蓝布罩衫,像个寻常的主妇,但眉宇间的焦虑却掩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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