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3章 雨夜山洞(2/2)
“我知道。”林默涵的声音低沉。张启明的叛变是他们此番劫难的开端。高雄的贸易行不能再回了,盐埕区的那个“家”,连同阁楼里的发报机,也必须立刻放弃。他们现在是丧家之犬,在敌人的地盘上亡命奔逃。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让陈明月蜷缩起来。林默涵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浑身肌肉都在绷紧。等这阵痉挛过去,她忽然安静下来。黑暗中,她的手在潮湿的地面上摸索,然后,用力抓住了林默涵的手腕。
她的手很,滚烫,却没什么力气。
“沈先生,”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如果我……活不成……”
“别胡。”林默涵打断她,试图抽出手。
但她抓得很紧。“听着,”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发报机……藏在……我的发髻里……铜簪……是空心的……”
林默涵浑身一震。他当然知道那个铜簪。陈明月几乎从不离身,他只当那是女人家的一点装饰,或者是她作为掩护身份的习惯。他从未想过,那里面藏着的,是组织费尽周折才送进来的微型发报机零件!
“……把它带走……”陈明月的声音越来越低,“任务……比我的命重要……晓棠……还在等你……”
“晓棠”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林默涵强自维持的冷静外壳。他猛地抬头,望向洞口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势稍缓,但夜色依旧浓重。女儿的照片就在他贴胸的口袋里,隔着薄薄的衣料和防水油布,他能感受到那一点硬质的存在。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他想起离开大陆前,上级找他谈话。他,我明白,潜伏,就意味着可能永远回不来。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为了信仰,可以舍弃一切,包括生命,包括亲情。可是现在,当另一个人的生命,因为一个“任务更重要”的理由,即将在他面前消逝时,那种冰冷的、被撕裂的感觉,是他未曾预料,也从未被训练如何应对的。
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亡。但那是同志,是战友。而陈明月……这个与他假扮夫妻,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快一年,会在他深夜发报时悄悄送上一杯温热的开水,会在他因为思念女儿而神情恍惚时,默默地把饭菜放在他手边,却从不问什么……的女人。
他想起那个所谓的“新婚之夜”,他在地板上用chalk画出楚河汉界,那是他们之间清晰而默契的界限。后来呢?界限似乎还在,但有些东西,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在共同面对危险的压力下,悄然发生了变化。是一种无需言的默契,是一种在表演“恩爱夫妻”时不得不为之的亲近下滋生的复杂情愫。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需要。她也从未越过雷池一步。
直到此刻。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山洞里潮湿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打了个寒噤。他反手握住陈明月滚烫的手,力道之大,让陈明月微微蹙起了眉头。
“别傻话。”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我们都要活下去。一起回去。”
他松开她的手,不再犹豫,动手解开她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乌黑的长发散下来,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血腥和汗味。果然,那支古朴的铜簪藏在发间。他心地取下,指尖摸索到簪尾一个极其微的卡扣。轻轻一按,簪身从中断开,露出里面精密细的金属部件——微型发报机的核心组件。
他将铜簪收好。然后,他拿起剩下的半瓶清水,倒在自己早已撕开的衬衫布条上,开始仔细地、尽可能轻柔地清洗陈明月伤口周围的污秽。他的动作非常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陈明月疼得吸气,但一声也没吭。
清洗完毕,他重新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自己早已湿透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睡一会儿。”他,“我守着你。”
洞外的雨又开始变大,哗啦啦地冲刷着岩石和树木。狗吠声似乎更远了些,但新的探照灯光柱,时不时扫过对面山脊的树梢,像一把惨白的利剑,划破黑暗。
林默涵背靠着冰冷的石,坐直身体。一只手按在陈明月瘦削的肩膀上,感受着她每一次因为疼痛或寒冷而产生的细微颤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进内袋,摸到了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有些潮了,但他依然能准确地摸到夹在杜甫《春望》那一页的,女儿周岁的照片。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他无声地念着,目光投向洞口外翻滚的雨幕。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静睿智、游刃有余的“沈墨”总经理。他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眼睁睁看着同志和亲人因自己从事的事业而遭受磨难的男人。信仰的重量,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也无比沉重。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楚河汉界或许模糊了,但战线依然存在。他的战场,就在这里。
他轻轻拨开陈明月被雨水汗水黏在额角的几缕乱发,指尖的动作,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别怕,”他对着沉睡中的她,或者,是对自己,“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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